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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山雪一邊說, 一邊陷入了回憶中。
那是他與諶巍絕交的雨夜過后沒幾天,車炎的遺物被整理完。
雖然車炎駕崩前沒有留下遺詔,但他很早就開始修皇陵,為了安葬他的皇后。留給兩個兒子的東西,也一直都在準備。
有些遺物意義不明,自然先歸了車山昌。還有一些從規格上看,并非九五之尊用的,便在那一天送到車山雪手里。
大多數不是什么珍貴的東西,比如車山雪小時候練劍用的木劍,又比如當年那塊隕鐵打完星幕劍后剩下的一點邊角料。自諶巍離開整個人便渾渾噩噩的車山雪當時一邊整理,一邊慢慢找回了理智,不知怎么的,突然在一大堆雜物里發現了一個漆金小匣子。
這個小匣子很眼熟,車山雪記得車炎一直隨身帶著它壓袍腳,以致有那么一段時間,整個鴻京都以用別致匣子壓袍腳為時髦。
車山雪自己也有好些個,時常裝幾兩銀子方便用。不過他在車炎身上見了這漆金小匣子這么多次,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會用它裝什么。
人經常如此,若沒注意到,那就熟視無睹,若注意到了,好奇心幾天幾夜都壓不下去。
車山雪理所當然打開了這個匣子,在其中發現了色澤黯淡發灰的燭龍之種,和一只小拇指粗細長短的卷軸。
他打開卷軸,只見那水火不侵的絹面上,有人以娟秀的筆法寫下蠅頭小字,是——
“此物吸人精血,奪人壽命,萬分陰邪,不可不慎。乃燭龍之種,若能孵化,夙愿可期。”
車山雪一字不漏地將當年那封卷軸上的字背出來。
諶巍聽到前面兩句,眉頭就皺起了。
他和當年的車山雪一樣意識到什么,不由小心地打量如今這個車山雪的臉色。
諶巍當然沒瞧出半點異樣,當年的車山雪早就震驚過了,如今他怎么還會露出痕跡來。
不過他也沒瞞諶巍,開口道:“我想你也曉得,虞氏圣女大多死得早,我母親還是幾百年里最長壽的一個。”
諶巍聞言沉默片刻,問:“那你父親呢?”
“幾十個御醫查不出死因,就是暴斃,”車山雪道,“當然,講是本該有的壽命被什么東西給奪走了,也說得通。”
諶巍磨了磨牙齒。
“你竟然不把這害人命的東西丟掉……”
“丟掉作甚?”車山雪道,“如果父親明明曉得這玩意兒害人,還是把它帶在身邊,以致后來暴斃,那我總要搞明白他為何要這么做。”
他這種不把自己小命當回事的語氣,向來讓諶巍深惡痛絕。問題是如今車山雪要做的事已經做完,諶巍連阻止都不能。只好突然將茶杯塞進車山雪手里,讓這混賬喝口水閉一下嘴,給諶巍一點時間冷靜。
車山雪從善如流地潤了潤嗓子,“我們說到哪里了?”
說到你那時決定開始作死,諶巍在心里回答。
而車山雪本來便是隨口一說,他不可能不記得自己說到哪里,而今接著講到:“于是我將燭龍之種隨身攜帶,只是當時氣虛血虧,沒什么精血和壽命喂養它。后來開始學祝呪才好一點,加上虞操行帶給我的虞家先人手稿,我也逐漸了解了一些這東西的來歷,比如是虞氏圣女的傳承之物,據說一直拿精血養著,說不定能化為一條燭龍。那時我以為‘燭龍’是什么秘術的代稱,沒想到……”
沒想到,很快出了意外。
名為燭龍之種的鱗片被車山雪的靈力滋潤得色澤發黑發亮,越發不像凡物。某次,車山雪將它從小匣子里拿出觀察,失手掉落在地,接著它竟然毫無違和地融入了地面的影子里。
車山雪為了找它花費幾天功夫,到最后也沒尋到,只能承認自己不小心將東西搞丟,前功盡棄。然后七天一過,一只比小兒手指粗長不了多少的影子爬到了車山雪面前,試圖鉆進那個小匣子中。
若非在它身上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不然車山雪真認不出它是燭龍之種。
因為考慮到這玩意兒似乎和靈脈有什么關聯,車山雪之后便一直養著它,開始只是以靈力養著。后來燭龍之種長大半寸,不滿只吃靈力,又在陰邪本性的驅動下襲擊他人,車山雪便用自己雙眼為餌食,將其囚禁自己的眼底。
“這個燭龍之種并非真正燭龍,至今沒有真實的軀體,和七百年前破殼而出的燭龍絕非同類。”車山雪說。
“我覺得你說得對,”諶巍點點頭,繼而又問:“所以你在擔憂什么?”
車山雪遲疑了一瞬間。
“毫無關聯的東西,不可能起一樣的名字,此燭龍之種雖非彼燭龍之種,兩者之間卻一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如果靈脈寶珠說的是真話,那我手上的燭龍之種——”
他話沒說完,諶巍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兩人都知道他沒出口的未盡之意。
將此物留下,會不會導致七百年前先人們千方百計誅殺的那條燭龍復生呢?
大夢正鼾的燭龍之種絕對想不到,這些天里車山雪之所以如此焦慮,是在考慮要不要殺了他。
這是很難得的事,一般車山雪真的對一個人起了殺心,絕不會推遲到第二天做決定。
然而現在這個決定,他已經猶豫了四天。
并且,在他將一切傾述后,諶巍竟然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意,道:“原來你在為這種事杞人憂天。”
車山雪額角跳了跳,重復那個詞:“杞人憂天?”
“難道不是杞人憂天?”諶巍反問,“打個比方,七十多年前,你心悅我,卻不告訴我。因為你覺得我一定不會心悅你——”
“……等等?”
“——從你心悅我這件事開始想,你能一直思考到如果我發現了你的暗戀,你該用什么手段對我殺人滅口,每個手段后面附上各種計劃一大堆。別打岔,這就是個比方。你這么思考的問題在哪兒?在你除了第一個猜測之外,后面的每一個猜測都是基于前一個猜測做出的。實際上,你猜測的可能全是錯的,對的只有一件事,你心悅我。”
“……諶巍,”車山雪,“你今天嘴很欠啊。”
諶巍伸手,撫平車山雪皺起的眉心。
他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道“嗯,我飄飄欲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