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金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月份有些短,他生怕自己技藝不精,反復診了三遍才敢確定,立即自凳子上起身道:“恭喜這位夫人,您這身子是有喜了……”話還未說完,便聽到外面傳來門被推開的響聲,一個身著黑色鐵甲滿面肅殺的男子走了進來,似來者不善,可在聽到他這句話后,不知道是走得急了些沒有邁好,還是這間客棧的門檻設的太高,跟進來的后腳竟然突然絆了一下。
那郎中自然認得衛安的鐵甲騎兵,就是益州人士對鐵甲騎也無人不知曉的,但他隨后也發現眼前這個人,不是別人,竟然是衛安城的守備大人,謝大人上任并不長駐于府里公事,大部分時間都是帶著鐵騎兵在衛安城周邊南征北伐,抵御不少韃子軍與強盜的劫掠,衛安周邊不知多少莊子的因大人的剿殺敵匪而死里逃生,所以大家都認得這位讓人印象十分深刻的年輕大人。
對于衛安城的守護軍,衛安的守備大人,衛安的百姓沒有人不敬重的,郎中嚇了一跳,認出來人后,就快步走到大人面前,十分恭敬的施禮道:“草民徐葛見過謝大人。”
他口中的大人掃了眼床鋪的方向,復又關切的轉向他道:“你剛才說什么?”
“小人說,草民徐葛見過謝大人……”
“不是這一句,上一句!”
“上一句?哦,草民剛才正在為這位夫人診脈,發現夫人已有月余的身孕,只是不慎動了胎氣,最好開張保胎的方子,臥床多多靜養……”那郎中活了半百,眼色還是懂一些的,立即將床上女子的狀況說了一遍。
“那,就勞煩先生了,煎幾副上好的安胎藥,無論多少銀子,只要能快些!”說完守備大人便低頭焦急的四處找著,最后在身上摸出一個錢袋直接塞到郎中手里。
“是,小人這就取筆寫下方子?!卑蔡ニ幉浑y,所用藥材也都極普遍,徐郎中很快就定好了一副藥,背著藥匣到樓下取藥煎藥了。
剛才臉黑的像鍋底謝大人,在郎中出去之后,還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腳向床的方向走來,再看那臉色,本是擰在一起的兩道劍眉,此刻就跟沖入發鬢般飛揚起來,與剛才狂風暴雨卻是完全不同了。
站在床塌邊的鈺棋見狀,起身上前兩步,攔住走過來的大人道:“小姐剛才受了驚嚇,疼痛的厲害,就算以往有千般不是也請大人多多體諒,不要為難小姐?!闭f完才回頭對瑞珠遞了個眼色:“瑞珠和我一起下樓給小姐取床被子來,剛下過雨,屋子里有些涼了?!?
瑞珠不害怕小姐,反而怕鈺棋,只因以前實在被斥責怕了的,而謝大人她更是敢怒不敢言,此時哪還敢言語,只能瞅小姐幾眼,悄么悄聲的跟著鈺棋身后出了門。
守備大人見她們出去,順手關上了門,這才抬手將有些沉的黑甲卸了下來,放到一邊,然后走到床前,似乎怕自己的重量壓到床,從而讓床上嬌氣的人不舒服,重重的走過來,又慢慢的坐下。臉上似乎還帶著進來時無比嚴肅的樣子,不見絲毫笑意,可開口卻是低咳了一聲,壓低了音量,比剛才與郎中時不知輕了多少,他問道:“肚子現在怎么樣?哪里還疼?”
第九十六章
他看向倚在床邊的人,一張鵝蛋臉上沒什么血色,顯得微微的蒼白與憔悴,可即使這樣,也仍然難掩其本質的瑰麗之色。
原本倚著軟被的人一聲不吭的微蔽著的眉眼,在他坐下,出聲問話后,才稍抬眼向他看去。
晦暗的神色里已沒有了以往的從容,反而藏著些消沉與黯然,聽到這樣的關切之語,也只是沉默相待。
這般虛弱樣子又帶幾分萬念俱灰的神色,使得端坐在床邊,還撐著架子的謝大人心頭不知怎地驀然一痛,下意識的去握診脈后還沒有收回被子里的纖指柔荑。
手指在他火熱的掌間有著說不出的柔膩與涼意,極是好握,剛剛握緊,他便感覺到掌心的手往回掙了兩下,只是力氣太小,如同撓癢,察覺到她的意圖,謝大人不由自主的握的更緊了。
檀婉清看著面前的人,自知比體力是比不過的,便停止了無謂的掙扎,只輕道了句:“竟然是我想錯了,大人沒有變一直是那樣的性子?!备星橹械呐舜_實是傻的,看不清事情與真相。
她微微垂下目道:“只是沒想到大人居然喜歡以這種方式折磨別人,不止是身體,連心也要一起奪走。”柔韌的聲線,起承轉合,其中還夾帶著一絲苦笑,和若有似無的情意,她道:“可是我還是要對大人感激不盡,這一次又救了我一命?!?
她頓了下,心下酸楚又無可奈何的問道:“不知道大人對我的仇恨是否減輕了些,多年關欠下的債不知道還要我還上多久……”
謝大人原本關切的目光,在她的詢問中慢慢變的陰郁起來,他目光開始一眨不眨的盯著她,握著她的手卻是緊了握,握了緊,以顯示著他此刻心中難以掩飾的情緒。
不知做了幾番忍耐與掙扎,才松開了緊握的手,將其攥拳放到了腿上,面無表情地道:“是,在聽到檀府被抄沒家產,檀氏一族流發邊城的時候,我幾夜未眠,甚至急于看到高高在上的檀氏一族沒有了士族的高貴體面,瞬間墜入塵埃,落魄潦倒的樣子……”
他看向床塌上不語的人,握緊拳頭道:“或許,這樣的想法有些卑鄙,可這難道不全是你們檀氏姐妹的錯嗎?抽向我與娘的那一鞭了,曾經牢牢的印在我的腦海里,那個時候你的眼神、神情,甚至驅趕我們的言語,我到今時今時都不曾有半點忘記。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在心里暗自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你付出代價,那時的我滿腦子都是你,因為心存這樣的仇恨,最后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也是以這樣的仇恨,支撐著我走到了今天……”
隨著他的話語,屋里安靜哪怕掉一根針,都能清楚的聽到。
許久,他才咬了咬牙,嘆了口氣道:“你,也許不記得了,在我與我娘離開京城前一天,我曾經去過檀府找過你……”
第九十七章
“我娘,她不讓我對檀家有怨恨,說是她自己躲避不及,幸好那一鞭抽過來,否則恐怕已喪命馬蹄下,她那天動了胎氣,痛了一夜。
可我終究氣不過,瞞著她跑到了檀府門前。”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冷笑的“哼”了一聲:“檀大學士的府邸,真是好大的威風。鼎鐺玉石,金塊珠礫,富麗華貴到登峰造極,實足以富埒皇室,那般的氣派,跟我和我娘居住的茅茨土階相比,不啻十萬八千里?!?
“隨后,我看到你自府里出來,我仍記得那天正下著雪,天氣寒冷,我站在府邸近處的墻角瑟瑟發抖,你卻一身鮮紅云錦,身披八團鑲銀雪狐披風,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寶馬……”
謝大人坐在那里,慢聲說出那天他所看到的場景,一切清晰的如同刻在了他的記憶里,那之后的日子,又無數次從記憶里翻出來,他永遠不會忘記,她高高在上的騎在無一絲雜色的照夜白之上,烏黑如云的頭發被束起,身后披風如云一樣纖塵不染,手指白膩如雪,身上的錦衣卻更加鮮紅,當她目光淡淡的瞥向他時,連一絲停留都沒有。
“高高在上,鮮衣玉食,看到這樣的你,我反而更加憎恨。為什么讓我們遭受這種痛苦的人,卻還能活的那么沒有愧疚又心安理得。
在我娘病倒,因沒有銀兩醫治被迫離開京城后遭遇的一切,我都一一算到了你的頭上,自那日起,我就沒有一刻忘記過你,這樣的恨意,使我不斷砥勵自己一次次拼命的活了下來。”
他放在膝蓋的雙手微微攥緊:“直到后來再次見到你,我才發覺,我對你并不只有恨意……
“我的心里只有你?!毙郧橐幌騼葦繃乐數闹x大人,這么一番話已算是第一次將心剖了開示于人前,而后面的話他卻再也說不出來。
天生自尊極強的謝守備,從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卑微祈求,能說出這些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可屋內仍然一片安靜,他沒有等到床上的人任何回應,這使他徹底攥緊拳頭,驀然站起身,可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抓緊了他的手掌。
“我知道你娘和福蔭的事后,心里很內疚,若你想要我還命,我也愿意?!?
“我之所以想離開這里,是不想我的身份連累到你。”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你強硬又難以說服,可是,我不覺得討厭,因為我知道,你其實是個極認真又細心體貼的人?!?
檀婉清力道極輕,他只需要扯一下就能掙脫,可他卻仍站在那里被她用手牽著,她慢慢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吐出口的話即輕柔又緩慢又堅定,她道:“若是你真的不介意我是罪臣之女的身份的話……”
“我愿意留在你身邊,再也不離開……”她的一生不知道還有多久,恐怕再沒有多余的時間去試探去挽回去蹉跎了。
聽到這句話的謝大人,突然回頭攥緊了那只很虛弱無力的手,轉過身來。
檀婉清只感覺到眼前一暗,整個人就被抱住,眼前的這個人雖身材瘦削,但是體重卻頗沉,若壓在身上,足以讓她喘不上氣,那身肌肉的重量恐怕要比同樣身高的胖子還要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