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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子說,前頭出事了,那位大人惱了,把杯子都摔了……”
“哪位大人?”
“還能有哪個,今兒來的那個唄。”
“……你說衛安的守備,大人?”
“就是他?聽說里面幾個官,妓都被攆出來了。”
“為的什么呀?”
緊接著回答的聲音又低了低,有些字數已然聽不見:“……賈大人要換那位大人的妾,那位大人不愿意……”
“換妾你是說……”
“噓。小點聲…就是屋里頭那個。”
“我還當她是……看著真不像……”
“……誰說不是呢,看差了眼……”
接著門傳來微微響動,有人進了來,大概是見屋內蠟燭滅了,人也睡了,腳步聲很快出去了。
卻不知,床邊披著外衣,坐著一個人。
待到人離開很久,才起身,在黑暗中慢慢走到透出光亮的窗邊,今日又逢十五。
冷冬的寒月灑下地面一片銀霜,似要沖和屋內的燥熱,也似要冷靜下她還有些惺忪紊亂的心緒,她伸手推開了窗。
果然,窗外一輪明月,山河一片冰雪,相互映耀,明亮如晝。
她披著狐裘,頭發如瀑般披于身后,這時一陣寒風吹進來,掀起了衣角,也吹落滿肩的烏絲。
院側站守的十幾精兵聽到動靜,紛紛目光掃來,見著人后,又趕緊轉過頭,紅著臉縮了回去。
無人敢進內室,就算是杜和也不行,不過,走到窗下關窗還是可以的。
杜和清楚這女子跟他們家里的婆娘不同,
京城簪纓世族里養出來的,那身子骨跟面捏的也差不了多少,若一旦被寒風沖著病倒,追問起來,他可擔不起大人的脾氣和怒火。
他也不敢細看,只道:“外面風寒霜重,姑娘還是早點歇息吧。”見說完站窗口的人也沒動彈,他只得咬咬牙伸手當著面將窗戶關上了。
回院子時,還道:“乖乖,真不知是怎以養出來的,難道京城的水真的就比別個兒不同,一水的好皮相就不說了,人就往那一站,一動不動的,眼晴看著你,杜和就有點招架不住了,倒也不是怕了個女人,就是那股子勁兒,就與旁的女人不同,那骨子里一股從未因自己的境遇或身份,自尊上就低人一等的氣勢,平白的壓的人一頭,不說話都不可小看。
回院子,兩個兵士擠眉弄眼的詢問怎么回事兒,杜和正郁氣呢,不耐煩的眼一瞪,哪哪都有你們,也不看看看你們那鳥樣兒,老實站你們的樁吧……
看著被人關上的窗,她站了一會兒,才回到床鋪,將身體縮進了溫暖的被褥間,可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黑暗中窒息感,讓她仿如是被困于牢籠中的雀兒,無論如何也撲騰不開這方寸之地。
第七十章
幔帳之內昏昏沉沉之際,只覺鼻息間全是酒氣,熏得她是連連皺眉,躲著那股氣息,可四肢發冷,沉如千金,好在帳幔之中不知何時暖了起來,背與腹間也一直有一股炙熱環繞,緩解了那股涼意,溫暖著有些寒涼的手腳。
待第二日起身,頭竟隱隱的有些疼,喉頭又干又澀,心知是有些著涼了,不過癥狀輕微,還可以挺一挺,也容不得她不挺著。
迷迷糊糊清醒的時候,天方見曉,吃了熱粥與點心,便被人霸道的裹了狐裘抱上了馬車,與后面兩輛來時載滿糧草,走時空顆粒未裝的載運車,悠悠的起程,與來時的快馬加鞭,死守糧車不同,車的速度反而慢了,聽邊是隨意而行的馬蹄聲,也散漫起來。
檀婉清臥在塞了燙熱的手爐腳爐的皮褥里,柔軟不知是貂毛還是狐毛的軟皮,貼著她的臉頰,她窩在里面顯得臉更小,就跟只大貂身下露出只小貂臉兒一樣,也更顯雪白無血色了些。
相比來時的馬車,現在明顯多了幾樣多東西,將空余的地方塞的滿當當。
塌旁的矮柜上,多了一只四方木質八角食盒,外面套著厚厚的皮毛,將手伸進去,貼著盒子摸上一摸,還有些溫熱,必是早早讓人準備的一些點心吃食。
柜旁放著三只密封好的木桶,就算不打開,只聞著車廂里濃郁的蜜香味兒,檀婉清也知道里面裝著什么。
看著大肚桶的個頭,只怕整個蜂巢連蜂蜜,都裝不足桶的三分之一,三只若是滿滿的蜜,液,絕不是三五戶蜜農家里能搜刮出來的。
她忍不住低咳了兩聲,本想忍一忍,不喝水的,但是喉頭實在不舒服,只得伸手去拿矮柜上的水壺,里面剛灌了兌了蜂蜜蜂的水,正溫著,可用來潤喉,才翻過杯子喝了一口。
突然聽到外面一陣斷斷續續哭聲。
對于熟悉至極的人,即便對方換了裝扮,換了身份,可通常一個背影,一個聲音,哪怕是相隔了十年二十年,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過,都能夠認得出來。
她知道,謝承祖說到做到,總算走的再匆忙,必是要讓她見上一見的。
馬車越來越慢,可外面哭聲與吵鬧聲也越來越清晰,待到停下來的時候,檀婉清已經坐起身,掀開了厚簾。
撲面而來的除了一道凌冽的寒風,就是一股說不出,不知是牛馬還是糞池散出的難聞氣味兒,入目的這一片,相比于昨日民居府邸,更顯得簡陋。
衛安的難民區,雖并不比這里好多少,但是環境問題,大致還算做的不錯,加之周邊有大批的軍兵嚴守整頓,至少人人精神面貌好上不少,也還算干凈。
可這里卻難以入目的多,除了一排排住人的土屋坯房,建得十分低矮簡陋,到處也都是垃圾和牲畜糞便,大概是聽到了聲響,有不少人探頭或走出來,男女老少瘦的皮包骨頭,個個或神情木然,或者愁容滿面,目光皆沒有神彩,有幾個小孩子跑出來,連件像樣的棉襖也未穿,只著單衣單褲,抖著腿,甚至露出腳趾。
環境之惡劣,百性之窮苦,可見一斑。
檀婉清無心再打量四周,目光只尋著初時聽到的那個聲音,她跑到不近不遠的一處屋口,雖然側著身,那仍看得出是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十六七歲的少女,雖然素面朝天,可是五官頗為秀麗出眾。
此刻她面色蒼白,滿臉是淚,目光透著絲狠意與絕望,她歇斯底里的對著后面追出來的一男一女道:“我受夠了!我要離開這里,你們想要我嫁給那個老頭子換銀子,休想!我不愿意!我死也不嫁!!”
后面的婦人先追了上來,頭上只以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裹頭發,她苦苦的伸手拉住秀麗少女,臉上同樣滿是淚水,一直在低聲央求著什么。
“算了,不必勉強她,這是瑜兒的命……”后面跟來的人,檀婉清就算再有心理準備,也難以想象,那個消瘦面頰,滿頭雜白亂發,形如老翁的人會是那個她叫了二十年,風流倜儻的父親。
丈夫認命,可婦人又如何肯認,一邊是要死要活的女兒,一邊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瑜兒,兩個都是她的命根子,可她又怎么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瑜兒丟了姓命,那可是她唯一的希望啊,她緊緊抱住女兒,一邊流著淚一邊哀求著道:“妍兒,娘求你了,娘求求你了,瑜兒是你親弟弟啊,再這么拖下去他就真的沒命了,你就當娘對不住你,你救救他,娘求你,娘給你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