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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此時已是套上了外衫,正彎腰床下去勾踢到床角的一只鞋。
謝承祖關上門,急步走過去放下食盒,然后蹲下身一下子將她未夠著的鞋子撈在手中,卻并未遞還,只是看了看腳,才抬起頭看她,盯著她的神色道:“還不能套,你還沒有穿羅襪。”
第57章
檀婉清睡覺是十分龜毛的,被木頭枕邊角咯醒挺長一段時間也是懵懂的,甚至坐起來時,眼晴還盯著木枕半天,心頭十分氣惱,怎么會有這么堅硬咯人的東西,根本讓人無法入睡。
此時坐在床沿邊,沒滿足未睡好的腦子昏昏沉沉,神識還在迷蒙中,只是恍惚的盯著地面,別人的話一概未入耳中。
謝承祖聽到左問提過,檀婉清十分嗜睡,一日總要補一個時辰的午睡,晚上也是早早躺下,早上也要晚起,便是沒事,也要閉目小憩會兒,否則便是無精神,亦或明顯眼底發(fā)青。
以前在檀府時,本是閨中千金,這般也無人說什么,最多不過一句姑娘貪睡罷了,可在這市井之中,著實奇怪,再是千金之體,貪睡也是有些過了的。
尋常人想不明白,可自小便練內功,加之因母多年病癥,已熬得半個醫(yī)師的謝承祖卻十分清楚,這便是天生的心神體弱,他所說的嬌貴難養(yǎng),因由娘胎里帶來,自小如此,命好得生在富貴家,不勞神不勞身,細細安養(yǎng)著,能安然活著幾十年,若生在平民之家,五歲難過就地夭折。
嬌貴罕有,顏色瑰麗的水晶之石,只能放置在高處,遠遠的看著,拿到手中,只要一個不穩(wěn),摔在了地上,便要香消玉殞,便是謝承祖也一直克制著,不曾急攻冒進,不敢磕碰著她,再不能讓她氣火攻心,便是知道她的毛病,可顧著她,她卻每每輕柔的幾句,就能氣得自己后腦勺冒煙,想到之前她的尋死之心。
謝承祖難免有些心灰意冷,一番心意,到頭來,不曾暖熱過半點,可要真的放手讓她離開,他卻又做不到。
便是如何冤枉了她,這張字據(jù),他也絕不會給。
看她坐在床邊,光兩只白生生的腳垂在床下,眼晴還微微迷茫,似還有未凈的睡意,只得再度嘆了口氣,將鞋放到地上,起身手穿過腋下,合著雙腿抱起來,往床里移了移,尋了掙扎時被踢落的雪白羅襪,將其套在了足上。
找羅襪時,在被中竟抹到了玉色抹胸,與褻衣,她竟然糊里糊涂的只將外袍套在了身上,謝承祖拿了褻衣半晌,只得坐在床邊,將倚在墻壁正要睡著的人扶起來,輕倚著自己胸口,慢慢解開衣衫,脫了重穿。
一個軍營待久了的男子,哪會與女人穿褻衣,當是手忙腳亂的比打仗還累,單是抹胸便錯了三次,女子嫌冷的將雙臂攏在一起時,那雪中桃花的美景,身后的人手里拿著的胸衣差點掉了下來,直到滿頭大汗,才總算系好,讓她坐于床邊,撫開礙事的袍角,蹲下身給她套鞋子。
檀婉清精神容易累,沒睡飽被叫醒,整個人是混沌的,檀府的幾個丫頭知道她這樣子,從來不在睡覺的時候吵著她,瑞珠也知忌諱。
如今被人吵著擺弄,眉毛早就蹙在一起,不是植物人,怎么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在穿到一半的時候她就清醒了過來,他的手比常人暖,按在腰上時,十分的熱,不,連帶他整個人都像一只火爐,即使隔著衣服,那種高體溫的暖意似乎能蒸出氣一般,無法說出來。
正因為那種感覺對懼冷的她很舒服,即使她清醒了,想起之前的事,卻也沒有立即將他推倒在地,只是屏蔽后,順從的任他套上外衣夾襖,他若不緊緊箍著她手臂,單是握著,是十分舒服的。
檀婉清不是土生的古代女子,男女大防沒有那么重,也不會被看了就覺得無面目活在世上,況且,在做下決定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覺悟,也許惱于他的舉動,氣于那撕爛的紙,怒于他的力大無窮,可是,她心里越來越清晰,在這樣明顯他強已弱的關系里,自己占的是怎樣的優(yōu)勢。
當然,剛才也再次體會到,與蠻力相抗,只會傷到自己事實,她實在精力太少,應付不了多少,血也容易掉,沒那么多精力發(fā)脾氣,又何必自取其辱。
謝承祖站起身去拉她放在腿上的手的時候,她只垂著眼瞼將手抽了回來,向旁邊的火盆移了移。
她注意到屋子里多填了兩盆炭火,大概是睡著之后填置的,昏睡過去前的記憶,有些不堪去想,床上的男人實在無什么自尊,跪著也是愿意的,她清楚自己仍是完壁,可也仍然還是有些微不舒服的粘膩感,憶起那那般情景,便是頭腦清楚,也看過,可在親身經歷的那一刻,還是難以克制,本能一腳踹到他臉上,可卻不敢動,生怕他口下不留情的傷了自己,那一刻,無助的仿如砧板上的蛋糕,被滾燙的熱度融化了流下奶油一般惶恐 。
她忙將轉回神色,注意力移到面前的火盆之上,她坐到靠近兩盆火炭近的地方,炭燒的熱,烤得小腿一側十分溫暖,很舒服,忍不住又向火盆移了下,并伸了伸腳,讓小腿都沾著上暖意。
謝大人一直站在原地,眼神都在她的臉身上,見她坐近了他端來的炭,借著炭火暖腿,總算緩了口氣,將屋里一張用料實的能砸死人的黃花梨桌,抬到她床邊,將食盒里的東西一樣樣擺在她近處,
回身取來食盒,拿出還熱著的肉和湯,一點未涼,正是溫熱可入口的時候。
他將筷子與粥碗遞過來,檀婉清看了看那雙黑舊筷子,并沒有接,而是開口道:“我要回去了。”
聽著要走的話,謝承祖眼神微微一暗,手頓了下,才道:“把粥吃了,吃完送你。”
軍營進出需腰牌,不是什么人都能隨意出入的。
她也清楚這一點,這才沒有拒絕的伸手接了過來,拿過筷子的手,蔥嫩的豐潤,他很想握一握,可終究還是沒有動,就算之前還摟過抱著過,緊緊貼在一起,可他知道,在不強迫的情況下,她從來不是隨意可褻瀆的,就算他想將手緊緊握在手里,此時此刻也只能想一想與忍一忍,仿佛真應了她所說,她若不愿意,他便不敢了一般。
他將手握拳放在桌上,他只想讓她安心吃碗飯而已。
果然如他所料,那些大片的豬肉與肉湯,她一口未動,只是揀了那碟洗了又洗,腌制發(fā)了黑的不明的咸菜放入口中,伙房的碗極大,她用不了那么多,何況旁邊還有個人看著,用到半碗便放下了。
然后站起身。
謝大人本已是信用不保,若是這當口尋理由不讓她走,那當真成了毫無信言之人了,見她站了起來,他也只能跟著站起,外面已是變了天,比午時還要冷幾分,他不由的伸手取了放在椅上自己穿的厚棉軍衣,繞過桌子披在她身上,他生的高大,定制的棉袍穿在她身上,顯得她更嬌小幾分。
檀婉清暫且忍耐著衣上的體味,站在那任他將衣袖挽好。
……
外面不知什么時候起了北風,下起了雪,空中正零亂的飄的細碎的雪花。
守著守備府后門的小兵,正凍的直搓手,扯了扯襖袖,抬頭看了看天,罵了句這鬼天氣,將身上的軍襖緊著裹了裹,他們原來的軍衣早便舊了,一套棉襖不知多少兵士穿過,輪到自己,棉褲膝蓋碎幾個洞,有的更是破的漏棉,一點都不保暖,本來以為今年又是個難熬的寒冬,不想前幾天突然拉來幾馬車剛做好厚實又神氣的軍襖,拎起來沉甸甸打手,摸一把絮的又暖又厚,拿到手的時候,軍士個個眉開眼笑。
小兵手伸進襖人,里面塞了中午沒吃完的半個黑饃,晚飯前最是饑的慌,先啃個半塊掂掂胃,正好抗到晚上用飯時,剛掏出帶著體溫的饃子,咬了半口,便看至大人自后門走了出來。
嚇的守門的小兵,嘴里的半塊饃子,還沒細嚼出味兒來便一下子順著嗓子眼,掉了下去,噎得差點翻了白眼。
之前聽人說大人帶了女人進了府邸,他還不信,這回不由咽了下口水,原來是真的。
他立即站的筆直,一絲不茍的拿著長茅,可眼神卻是一直轱轆亂轉,女子身似乎披著大人的軍襖,只是有些看不清楚,實在忍不住好奇,跑向了另一邊站著,結果就看到大人在門口,正在給女子細心整理衣物,女子只微微退了下,便站在那里任他掖襖放袖,接著便看到……
小兵立即瞪大了眼晴,他看到,自家大人居然蹲下來,給那女子整理衣服下擺與靴子。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那可是微風凜凜的大人,是衛(wèi)安城的守備大人,是戰(zhàn)場殺神,居然給女人提衣擺套鞋,便是知道許多成家的軍士都是極怕老婆的,那也絕不包括自家大人,那可是堂堂五品官員啊。
此時的小兵已是風中凌亂了。
直到大人出了后門,挺直肩背帶著人自面前走過,小兵這才渾渾噩噩醒過味來,領子立著他根本沒看清那女子的長相,可想到,大人剛才掃他時凌利的眼神,與剛才在后門時幫女人提鞋的窘狀時,不由捂住了嘴。
謝大人是絕想不到,自己在手下一個頗崇拜他的小兵心中,已標上懼內的標簽,威信全無了。
……
謝承祖出了守備府,正待牽來黑炭頭,結果身后的人,卻直接向營門走去,他回身一手拉住她,“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