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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猜的名字叫二孩,是母親取的,她仿佛要用這個名字證明,她是沒有問題的,眼前的這個孩子是她兩個孩子合二為一了而已,她要用雙倍的愛去對待它。孩子智力也正常,只是脖子上多出個無法切掉的頭,那頭似乎還有意識,卻不是真正有意識,外國有一些連體嬰的事情,兩個頭都是正常人,于是她保留著這顆頭,指望哪一天他能成長起來。
無猜——此時只能叫二孩,二孩的奶奶聽見她吃泥巴的事情,勃然大怒,把小孩們訓斥了,又扇她巴掌,舉著小布丁的袋子一遍遍地問:還吃不吃了?啊?還吃不吃了?
小孩卻不辯解,默默地受著這委屈,最后母親跑過來,婆媳又大吵一架。
有時她是個過路人,被路過的這兩顆頭嚇一跳。
每當小孩惹動別人的眼神,小孩就成了婆媳打架的工具,奶奶打她,媽媽無條件護著她,哪怕有時候她故意做一些怪物該干的壞事,媽媽也護著她,但奶奶卻看出她的惡意,說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東西,上輩子一定殺人放火了才有此報應——
謝水流在不同人身上跳了幾次,終于又跳到了父親身上,面前是民政局的大門。
前妻嘴唇緊抿,他說:“你沒有給我家留后,我對你也算仁至義盡,我給你租了房子,每個月我出一半房租,別的,我也沒有給你的了,給這小孩治病就花了不少錢……你也清楚。”
女人手里還牽著那個怪物。
為了遮掩那顆頭,從小就穿帶兜帽的衣服,兜帽鼓起來,遮住脖子上的異樣,不知道在自欺欺人什么?他看也沒有多看一眼,扭過頭,只覺得小孩的眼神陰冷,那果然是個壞胚子。
然后,她跳到了母親身上,她打零工,很快,前夫已經不再寄錢過來了,承諾是狗屁,前夫重組家庭,而她搬到了更小的房子,和女兒睡在同一張床上,月子里落下的病痛,長期體力勞作的痛苦讓她睡得很不踏實。
久違的,她躺下之后,謝水流的意識醒過來,命運卻沒把她匆匆抓去另一個軀體中,她記得自己是觀光客,來觀光別人的生命,這里是無猜的日子,一點一滴地煎熬著,而自己身在其中,切身體會到每個人的個性,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姐那樣瀟灑恣意,做自己的主人,常說性格決定命運——即便作為局外人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對他人指指點點,太過傲慢,身處其中無法做什么時,只覺得悲哀。
只有小孩是無辜的,二孩并不能選擇。
她想去看看無猜,無猜現在和她初遇時的樣子已經差不多大了。
若二孩活著,差不多比她還大呢!但二孩永遠停在小孩子的樣子了。
她能活到如今,是因為她很幸運。她母親不要她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是外婆摟著她,堅定地護著她,就像二孩的媽媽護著二孩一樣,辛辛苦苦地過著日子。
哪怕舅舅伸手打了外婆氣得跳腳,外婆也沒有松嘴給他一分錢,而是把小孩子謝水流拉去,偷偷地,一筆一劃地給她說存折的密碼——臨到死了,坦白自己的罪,因為她恨自己的丈夫,而女兒長得太像丈夫了,所以她其實恨自己的女兒,恨謝水流的媽媽,才把孩子養成這種性格,間接導致了謝水流被拋棄——一個老人,低聲下氣地央求自己那還是小孩的外孫女給她想辦法,死后一定一定不要和那個男的埋在一起,仿佛是求寬恕。謝水流不怪她,但謝水流沒能做到。
她的幸運還在于她的鄰居是閔瑜一家,閔瑜跟著爸爸生活,她爸爸也是個壞東西,外婆去世后,她還有閔瑜可以互相依靠……正因為閔瑜是她的家人,她總也說不出那有點羞恥的念頭,只是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再來取鬼信物的意義不過是最后讓無猜再受這樣的懲罰——另有無辜的人被殺死了,所以受罰,但她只想嘆息,如果一切能有個結束就好了,不要再重復苦難,只是世事似乎總也說不出個為什么,已有的事,后必再有。
她忽然又一跳,手里捧著一籃子雞蛋,是個陌生的男人,個子不高。眼前的女人一打門簾,看見他,羞澀地笑了:“又提來這些,我也用不著。”
是二孩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