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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瑜會拉著她一二三地把事情拆開來看,在“是什么”“為什么”“怎么做”三步走之后,她的情緒就會被沖淡,然后站起來,讓千里之外的事情歸于遠方,眼前的心情還給自己,閔瑜就熱情開朗地繼續著接下來的生活,去跑步,去學習,去工作,謝水流安安靜靜地收拾東西,編織,手工,看書,做飯。
在別人看來,她倆的性格是相反的,閔瑜聽起來像是一個文靜的人,謝水流該更加恣意瀟灑,實際的情況反過來,她從小就文靜內斂,聽閔瑜指揮,感性而憂傷,需要閔瑜這種大大方方的小孩引導。
沒有閔瑜之后,她反而加載變慢了,顯得沒有替別人著急那么傷心,麻木地做著該做的事情,好像閔瑜去世的悲傷沒能加載到那片人類的情緒網絡中,她的線路堵住了——擁堵了之后,她就想不開了。然后,李姐暴力破門把她拉回到現實生活中的瑣碎里,這是全新的情緒疏導方式。
現在,李姐和閔瑜都不在,她長時間地陷入到別人的痛苦中去,不知道如何把自己拉出來。一個故事不需要全貌就足夠讓人心碎,“早知當初”或者“要是這樣就好了”這些話是現實的注解。
她生來具有的直覺把她拉到了這種境地。趴在水面的中年女人劃著小船等著把無猜接回家,和自己的姐姐吃一頓餞行飯;二孩的媽媽在外面尋找著孩子;貪玩的小孩被困在氣球城堡接近二十年,忘記了原來的家,但頭還想要找回自己的身體;還有個孩子因為自己的到來而被咬碎了頭。
無猜又是什么呢?她想不出無猜做了什么,也無瑕去想,痛苦是有形狀的,比背包更沉,浸了眼淚之后就拖著人下墜,下墜,直到腹中空空,饑腸轆轆,胃里有叫喊,她回過神。
如果閔瑜在這里,會說,這是無猜的故事,不是你的;這件事已經發生,你無可挽回;你現在應該起來把玻璃球給無猜,拿到鬼信物給李姐一個保障,讓你身邊更加真實可觸摸到的人有一個好的結局。
如果李香萍女士在這里,會說,hungry,very hungry,走,eat火鍋去。
謝水流笑笑,好像有點得到力量了,爬起來,四處探索一下,沒找到別的出口,只能奮力原路返回,這時手電筒暗得看不清了。
她喊了幾聲“無猜過來,我過不去”,也沒有回應,脫掉襪子,大著膽子沾了點水,手上太滑了爬不上去,沾水之后居然就有了一點摩擦力,在滑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走幾步就往下滑一些,走幾步就往下滑,她把船和尸體都拖過來,把手機取出來放兜里,把背包也墊了下去,小步助跑,竟然也起到一些作用,猛地一竄,心里想著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鍛煉。
或許這flag過于有效,冥冥之中和掌管鍛煉的神搭上了線,給她一股莫名的力量讓她的胳膊搭上了邊緣,再一使勁兒就翻滾了進去,跌了下去,新傷舊痛外傷內傷一并發作,她險些暈過去。
沒有那個時間了,她飛快地順著宇宙隧道鉆回去,無猜的哥哥果然沒有出現。
走到小馬公園的時候,她卻犯了難。
下去的海綿軟梯已經被毀掉了,中間的橫杠都悉數斷開,只剩下兩條海綿像兩根辮子一樣晃蕩著。
而小馬公園的地面仿佛波浪一般劇烈波動,因為上面有一匹白馬正在盡情撒歡。
謝水流那微弱的手電筒光亮照在白馬身上,泛出非常令人惡心的慘白。
那白馬并不是真正的白馬,而是和旁邊的玩具馬一般大小,馬頭上是一張倒過來的人臉,別扭地貼在馬的五官上。白馬的白,不過是尸體的蒼白,四只蹄子分別是人的四肢,卻縫得歪歪扭扭格外怪異,前面是一只手和一只腳,后面是一只腳和一只手,所以馬撒開四蹄跑起來時晃得厲害,連帶著下面的地面也無法站人。
謝水流知道自己不能碰到白馬,可也沒有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