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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春
自從那扇門被關上之后,客廳里的這盞燈就再也沒亮過。今夜的月亮也躲進了云層,窗戶玻璃上凝著幾顆晶瑩的水珠,窗簾垂落貼在窗邊。夜太黑了,江頖看不清許聽臉上的神情,靜謐的夜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住了她所有的情緒。她總是安靜地坐在某個角落,與那張茶幾無異,倘若沒有一絲光照進來,這里便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
江頖站在窗簾后,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極力想要改變這一切,卻又清楚地知道,所有的嘗試都是徒勞。他快要忘了她真實的模樣;他畫不出她的輪廓;說不出能兌現的承諾,如今,就連自己的心也被揉折成了兩半。他知道虔誠的重要性,拋下執念才是此行的目的,可每當目光落在許聽身上時,所有的道理都變得無足輕重。
死亡一直在引誘他。
他的雙手曾搭起過一座橋梁,從山的這一端銜接到另一端,許聽走進了他的世界??伤麄冎g的羈絆太淺,嵌不進山脈的沃土里,每一縷風都裹挾著傷感。這座橋梁被時間鍍上銹鎖,不等他再次踏上巖壁,風一吹就消散無蹤了。
這執念,他怎么舍得放下,又怎么忍心不放下。
他心心念念的禱告,皆因這份執念而起。他想讓許聽活著,他只想讓她回家,可這間冰冷的屋子,真的能被稱作“家”嗎?
他又開始猶豫不決了,這份動搖讓他畏懼到只想躲在角落里,不敢直面眼前的景象。他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眼前的一切漸漸變得模糊,只能閉眼逃避這令人窒息的現實。
江頖不再去思考時空是否真的轉變,也不再考量空間該如何跨度。他需要認真想一想,讓心靜下來。
他緩緩閉上眼睛,雙手合在胸前,深吸一口氣。剎那間,連綿起伏的山脈映入腦海,綠色的春盈滿地飄灑,山脈沐浴在天光之下,山壑間溝谷縱橫,潺潺流水湍淌漾流。山間高大的樹蔭相互掩映,靜地不參雜任何雜音,但這里確實存在生命。江頖抬頭,耀眼的光芒刺穿他的胸膛,直抵心靈。忽然,山谷間掀起一陣浪潮,拍在他的肩膀上,耳邊的空靈容不下半點質疑。他感受到了一種微妙的情感,浪潮掀翻了眼前的山脈,空曠的土地上揚起塵土,漸漸筑起一棟熟悉的樓。他曾見過的墻面再次出現,他仿佛嵌入屋檐之下,教室兩旁種滿樹木,矮小的房屋里聽不見一絲聲音,這里是浪潮平息的地方,無聲的文明在他們的指尖流轉,抬手揮袖,屬于他們的“聲音”。這聲巨浪難以掩蓋,它只在海域上形成。
江頖帶著這份美好,再次睜開眼睛。
眼底重歸清明,他不再祈求神明眷顧許聽,而是以比以往更虔誠的姿態去接受——她就是許聽。他悲痛她的遭遇,可自己多變的情緒不過是在擾亂既定的秩序,他不該在此受挫停滯。許聽的心中有一片朝圣的凈土,正等著她抵達;她不該被埋沒在時間的漩渦里,江頖要把她從漩渦中拉出來。
江頖此刻才幡然醒悟,是他再一次靜止了時間。這里的時間是凝固的過去,并非重生的契機,它沒有再生的可能,唯有從那座山脈蔓延而出的,才是嶄新的時間。
人的一生就像一本厚厚的雜畫集,每一幅定格的過去,并不會流淌進未來的河流。固執的記憶碎片像畫冊般清晰,唯有去聯想未來時,時間才會真的流動。
江頖此刻看到的一切,都是陷阱。這些畫面皆源于那封信,那封等待他解讀的信件,甚至可以說是1997年許聽遞給他的一枚戒指,輕薄的重量就是許聽的諾言。她想告訴江頖的,從來只有一件事:認清自己。而他,總在這件事上迷失方向。
江頖邁著沉重的步伐越過窗簾,再次踏入這間屋子。臉上的傷疤漸漸褪去,河水旁匍匐的蘆葦蕩被雨水澆灌,一陣帶著不服輸的倔強挺直了垂落的脊梁。指尖的裂痕慢慢愈合,直到他站在許聽身旁,消失的雙腿才重新顯現。他朝許聽伸出雙手,當掌心的紋路相互貼合時,眼里沒有一絲猶豫。他帶著堅毅的果決閉上眼睛,合起掌心,緩緩穿進許聽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