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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入殮火化那天,冰城的雪還下著。
紀玉芳的身體好了些,堅持要來殯儀館送母親最后一程。
“媽,您要不還是在醫院吧,我和哥哥去送外婆就好了?!笔娆帗鷳n地撫著母親的手背,望著病房窗外的雪勢,勸慰她。
雪片很大,落在玻璃上,久久不化。
她心想,外婆走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輕輕地,就散了。
“這些年,你和岑岑也好,外公外婆也好。無論是為人母還是為人子女,我都虧欠你們的太多了?!?
“我年少時不顧家里人勸阻,險些和家里斷絕關系,義無反顧地嫁給你爸,后來婚姻一地雞毛。”
紀玉芳的聲音忽然輕下去,輕得像要融進窗外的雪里:“我怨他們偏袒你們舅舅,用盡一切資源喝手段給兒子鋪路,險些連我的婚姻也作為籌碼。我恨過他們的,明明我也是他們的女兒……”
舒瑤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要如何去安慰母親,只得把母親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母親的手干燥、粗糙,骨節分明,像秋天的樹枝。她是小提琴手,指腹上的繭子厚厚的。
紀玉芳女士也曾是舞臺上耀眼奪目的小提琴手,自信又美麗。
可小時候的自己,是最害怕這雙手的。害怕琴音走調后,手擰到臉上的感覺。而現在,就是這樣一雙有些傷痕與滄桑的手,舒瑤握在掌心,只會心疼。
殯儀館在城郊,車子開過去要四十分鐘。
舒瑤坐在后座陪著母親,窗外的雪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觸即化。她側過頭,看見母親一直望著窗外,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路邊的松樹被雪壓彎了枝,偶爾有一兩枝承受不住,簌簌地抖落一身白。
車子拐進殯儀館的院子。雪地里已經停了幾輛車,黑色的車身襯著白雪,格外肅穆。
靈堂門口的挽聯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幾個花圈靜靜地立在兩側,白菊上落了薄薄一層雪。
舒瑤下車,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回頭去扶母親,紀玉芳擺擺手,自己撐著車門站起來。
雪還在下,落在紀玉芳的頭發上、肩上,她渾然不覺。她站在車旁,抬頭望著靈堂的方向,看了很久。
“媽?”舒瑤輕聲喚她。
“沒事?!奔o玉芳收回目光,“走吧。”
舒瑤跟在后面,看著母親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忽然發現,母親的個子似乎變矮了。
在她的印象里,母親一直很高,很有氣質。站在舞臺上時,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整個人都在發光。
兒時的自己曾偷偷告訴哥哥,長大以后一定要成為像媽媽那樣漂亮有氣質的女人。雖然她很兇,但是她很漂亮。
不可置否的是,紀玉芳是她曾經最敬仰的榜樣。她敬仰母親的魅力的同時,恐懼她。
什么時候,母親已經開始蒼老了呢?她美麗的面容也流露出些許疲態,眼角有了細密的紋,鬢邊添了星星點點的白。
那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母親生自己和哥哥的時候也才二十叁歲,現在她和舒岑二十二歲。
她想,四十五歲一點也不老。
可此刻看著母親走在雪里的背影,舒瑤忽然覺得,母親的疲憊,不是從四十五歲開始的,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從那些她獨自吞咽的委屈里,從那些無人知曉的深夜,從那些說不出口的遺憾和原諒里,一點一點,滲進骨子里去的。
殯儀館里布設的靈堂很大,吊唁的人形形色色。除了家里的長輩和小輩,還有外婆生前的好友和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