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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陳清喬從那個十八線的小城市走出來,背著個破舊的帆布包,包里只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母親偷偷塞給她的兩百塊錢。她在長途汽車上哭了一路,又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嘴唇,把眼淚咽回去。
受不了家里重男輕女的思想壓榨,她逃離了那個家。只身一人來到陌生城市,斷絕了和家里的一切聯系。
她當過服務員,穿著廉價的工裝一站就是一整天,腳腫得連鞋都脫不下來。當過售樓小姐,穿著高跟鞋在樣板間里走來走去,賠著笑臉說盡好話,卻一套房也沒賣出去。
年輕漂亮是她的資本,可除了這點,她一無所有。陳清喬討厭那些猥瑣的目光,盡管惡心,卻只能強笑著逢迎。
在北市這個快節奏的城市,學歷不足讓她難以立足,像一株沒有根的浮萍,隨波逐流,也不知道明天會在哪里。
舒明成的出現,對一個初出社會的她而言,是一次向上爬的機會。青澀懵懂的少女,就這樣淪陷在這個成熟多金男人的攻勢下。
那一年,陳清喬不過十八歲。
他對她伸出了手,將她從污濁的泥潭里拉出來,給了她一間溫馨的公寓,朝陽,通風,還有一個飄窗。
從那之后,她再也不用住在那個見不到陽光、泛著霉味的地下室。那個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對著通風井,永遠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墻角常年潮濕,長出黑色的霉斑,怎么擦都擦不掉的鬼地方。
她曾在那個地下室里發過一次燒,燒到叁十九度,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想著,要是死了,大概也沒人知道。
陳清喬燒得頭發昏,推翻了前面的想法。她又想著,等房東收不到她準時交的房租,又或者是隔壁的租戶聞到了尸臭味,就發現她了。
舒明成比她大上二十幾歲,父女的年齡差。可他談吐文雅、幽默風趣,外表斯文俊朗,笑起來格外溫柔。
他知道她喜歡吃糖炒栗子,每次來都帶一袋,熱乎乎的,用牛皮紙包著。他知道她怕冷,入秋就給她買了羊絨毯,駝色的,軟得像云朵。
她有時也會天真地想,如果他是單身,如果她再早生二十年,該多好。
陳清喬知道對方是個有家室的男人,知道他的子女應該跟她一般大,也知道他外面的女人不止她一個。
可她還是心甘情愿地給他當了情人,享受他給的優渥生活,買給她名牌包和首飾。那些東西她以前只在商場櫥窗里遠遠看過,現在卻真實地躺在她衣柜和首飾盒里。
如果不是他,她大概這輩子都掙不到這些錢。
陳清喬覺得現實,又可笑。
舒明成說她像他的女兒,有七八分像,但是性格完全不一樣。他頻頻談起自己的女兒,談起她小時候的樣子,談起她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
那時的她,只當這是個愛女心切的好父親。
只不過,他不是個好男人。
畢竟,什么樣的好男人、好丈夫,會不顧家庭在外面搞外遇,養個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小情人。
后來,陳清喬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拿著驗孕棒坐在馬桶蓋上,看著那兩道紅線,腦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可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舒明成出車禍,死了。
很奇怪,她一滴眼淚也沒流。她站在殯儀館外面,看著來來往往吊唁的人,只覺得荒謬。
懷胎十月,陳清喬艱難地生下了這個孩子。產房里只有她一個人,陣痛來的時候她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護士問她家屬呢,她說沒有家屬。孩子生下來,皺巴巴的一團,哭聲細細的,她抱著他,忽然就哭了。
陳清喬不知道怎么養大這個孩子,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可抱著這個軟軟的小東西,她又覺得,不能怕。
她抱著孩子,拿著親子鑒定來到舒岑面前,用這張最后的籌碼向他索要孩子撫養費。
舒岑拿起那份鑒定書,翻了兩頁,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他說,你憑什么覺得我會給?
這個孩子怎么說都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可她想得太簡單,遠低估了舒岑的手段。給不給錢,給多少錢,全看他心情。
盡管陳清喬咨詢過律師,知道私生子享有同等繼承權,她仍然沒有和這人硬剛的勇氣。要是敗訴,她更討不到好。
所以,她賭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