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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山倉促間策馬奔赴前營查看,他視力素來極好,只肖一眼便看清,那人尸身早沒了人樣,狀似一灘爛泥。
“主帥……那是,那是被派去河?xùn)|的劉將軍!”
徐山重重從馬背上摔下, 甚至來不及起身,在地上宛如瘋癲爬行一路,指甲狠厲的扣抓著地上的泥土。
他聲音似是自齒縫間擠出來般的嘶啞:“不可能!絕不可能!”
“梁昀!是梁昀!”徐山雙眸充血,瞧著甚是駭人, 他不顧一眾阻止,按捺不住沖出陣營,聲如洪鐘,怒罵:“你們主將何在?縱是身殘,可身為主將竟連城門都不敢下來了不成?如此畏畏縮縮,不敢與我一戰(zhàn)!叫他出來!”
魏博牙兵氣氛被激起,也紛紛應(yīng)喝,高聲呼喊。
城池之上的梁氏府兵卻一個個面容難看,紅著眼恨不能沖上前將魏博大卸八段。
倏地,城墻之上忽地一聲驚呼,緊接著便寂靜下來。
無數(shù)士兵呆呆的望著同一個方向。
有一人步伐不急不緩,徐徐登上高臺。
那人身量挺拔,氣勢沉靜,單手握弓面容無悲無喜。
那張俊挺的面龐居高臨下俯視城池下四面狼藉,見城樓之外仿若修羅地獄,目之所及皆是慘象。
數(shù)日的圍城之戰(zhàn),地上的鮮血早已將泥土浸透,混合著雨水,形成了一灘灘濃稠的血泥。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的黏膩與沉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恍惚間,梁昀仿佛又置身去了那片混沌戰(zhàn)場,四周皆是濃稠如墨的黑暗,唯有那幽微的鬼火,閃爍著綠瑩瑩的光。
當(dāng)年的河洛,當(dāng)年的十萬大軍。尸山血海,自己數(shù)年的夢魘……
凄厲風(fēng)聲呼嘯而過,萬千冤魂哭號聲聲泣血。一具具熟悉的面容,皆是他的至親之人。
他的父親,平日里那般威嚴(yán)的身軀,此刻卻只剩頭顱。
與他一同長大的親衛(wèi),曾經(jīng)那般活潑明朗的少年,四肢扭曲地躺在地上,胸口破出血洞。
教導(dǎo)他武功兵法的師傅,眼神空洞無神,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柄從不離手的槍。
竟已過去了整整八年。
八年了……無數(shù)個日夜,折磨的梁昀徹夜未眠,他一閉上眼夢里便是血流成河,尸塊橫飛。
他頭疼欲裂,渾身的傷疤,手臂的舊傷,時不時的疼痛,更是叫囂著他——要報仇,要報仇。
日夜被無盡的自責(zé)和絕望所吞噬,永遠(yuǎn)也無法掙脫。
他一直被禁錮在地獄里,活著的每一日都是為了報仇。數(shù)年間,從未有過一刻真正的解脫。
以往習(xí)慣了活在地獄里,活在仇恨里,習(xí)慣了倒也不覺得煎熬。可后來,他窺到了一束光。
原來,他也能像一個正常人一般活著,他想回饋給那束光。
他必須要徹底解決過往,必須要走出來滿身潔凈的走向那束光。
梁昀看著那群殘破不堪的尸身,道:“當(dāng)年你們后路做絕,如今一切皆是你們徐氏的報應(yīng)。”
徐山幾乎失了所有理智,眸中盛滿了瘋狂與仇恨,他盯著梁昀:“我便是死,你也曾是我手下敗將!你們梁家不過是晚些下去陪我罷了!”
梁昀眼眸中沒有一絲情緒,只是冷然一笑。
“上回世子入京梁某非避之不見。梁某知曉看見你只會片刻也等不及,梁某會在京城大殿之上,親手將你碎尸萬段。”
“但叫你這般的人輕易死去,著實太容易。”
他那雙深邃沉靜的眸居高臨下,緊緊盯著徐山的眼,一字一句道:“你的父親,你們徐氏每一人,都會一個接一個下去陪你。”
他要他親眼看著,看著自己麾下士兵全軍覆沒。
語罷,梁昀隱隱一聲嘆息,“我們間的仇恨,今日該一筆勾銷了。”
他以左手搭箭,電光石火之間,手中箭矢厲聲破空,穿破長空。
竟是奇準(zhǔn)無比,一支火箭竟是不偏不倚,射往魏博軍旗之上。
梁昀繼續(xù)拉弓,換了一根鐵箭,箭尖對準(zhǔn)徐山面門而去。
敵軍已是一陣騷動,人仰馬嘶。
“回撤!回撤!”
“保存實力!快回撤!”
……
魏博本就軍心大敗,一來未有糧草支援,二來主力盡數(shù)折損。這三來,自是衡州叛變。
眼瞧局勢不對,平州增援,衡州立刻投降叛變。沒了糧草支援,魏博牙兵更是連三日都撐不下去。
回撤?能撤多久?
一連小半月苦戰(zhàn),魏博軍且戰(zhàn)且退,來時浩浩蕩蕩七萬大軍,且皆是精銳部隊,不到兩月竟只數(shù)千丟盔棄甲落荒而逃的傷兵。
徐山死了,死在梁昀射殺之下。
主將都死了,誰還會繼續(xù)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