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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栗楠長長嘆了口氣：“這要是假的，你告訴我什么才是真的。王兄，你可以疑心，但不能什么都相信不了。洛洛不是裝，她是真的傻，又傻又可愛，像只小白兔。”

陳堯掀起眼皮：“小白兔？小虎還差不多。”

虞栗楠贊同：“對，是有點兒虎。干脆下次叫她‘洛小虎’得了。我現(xiàn)在有點明白她為什么能在這個年紀(jì)修道大乘。因為她專注，她可以摒棄一切雜念，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王兄，從前從不相信世上會有這種人，但我遇見她之后也不得不相信，當(dāng)真能為了救別人做到這個份上，當(dāng)真有人能不計較得失。是不是因為咱們心里太陰暗了，所以覺得世上都沒好事，也沒好人？我是不是也有病??？”

“你只是恨世子黎笙，等我抓到他，在你眼前殺了他，你就好了。我這里還有一件事?！?

他從儲物袋里掏出一面小鏡子，鏡子里映出一個身穿大紅嫁衣的女子的身影。

收服了祝小娘子后，她就附身在這面鏡子里。這會兒看見陳堯，有些怯怯的，躲在鏡子里不敢出來。

虞栗楠隔著鏡子看了端詳：“這就是你們這次試煉時遇到的妖怪，妖氣很重，是個厲害的角色。”

陳堯?qū)⒆Ｐ∧镒雍土合壬氖侣月哉f了一遍，說到梁先生被打得只剩下些神魂未散時，虞栗楠就知道，自己又來活了。

他抱怨道：“王兄，你知不知道我事很多，重樓門那兩派打得不可開交，長卿門門主還有一攤子破事。王兄，你主意多，要不你幫我管管這倆門派？”

“我的門派是我的事，你的門派是你的事。我替你管了，你管誰？”

送走了虞栗楠，陳堯彎腰從案幾下取出幾張宣紙，開始畫這面鏡子的模樣。

他有一部《志怪志》，里面記載了各種金丹以上的妖怪。他們的模樣如何、因何所化、在哪里作亂、殺死了多少人。他們的弱點在哪里，若是再看見類似的應(yīng)該如何處理，每一處都詳細(xì)地寫下來，另把這妖怪的長相畫出來，當(dāng)作圖鑒。

他輕取一筆淡墨，勾勒出鏡子的形狀，一正一反。正面紋飾不多，背面卻雕刻著許多花紋。其中之一是纏枝葡萄，寓意多子多福。看來這鏡子原本是個婚嫁贈禮。另一是連枝核桃，寓意和諧美滿，情比金堅。

他飽蘸了一筆濃墨，這時，一陣風(fēng)吹來，吹動掛在屋檐下遮陽的竹簾，拍打在竹窗框上，發(fā)出劈里啪啦的聲響，連帶竹簾下掛著的小鈴鐺也清脆地晃動起來。

筆尖一頓，墨汁便滴了下來，落到畫卷中央，凝成一個碩大的黑點。

這黑點太飽滿了，即便在周圍勾勒圖案，也無法將它掩蓋住。這幅畫算是畫不成了。

陳堯把筆架回筆山上，出了會兒神。

核桃，有些熟悉，在哪里見過，就在不久前。

對了，是洛顏曾經(jīng)送過他一對香臺核桃。

他從小木屋里走出，走到湖邊。湖水清澈，倒映著他的身影。

他在湖邊站了一會兒，將衣擺卷起，免得碰到湖邊的濕草，又把袖子卷起，免得沾到湖水。深吸口氣，把手伸到湖水里。

不敢往里面伸，只在表面撈了撈，卻什么也沒撈到。無奈之下只好離湖邊更近了一點，把手往里伸了些。

他手臂長，湖邊水淺，手伸下去，幾乎摸道了湖底的泥沙。他趕忙把手縮回來，剛才那一刻像是撫摸到了母后被丟進(jìn)河里，被河魚啃爛的面孔。

堯山大殿。

洛顏來得巧，外海人頭魚闖入堯山時，她正好在場，人頭魚攻擊的還是她所在的那條船。

簡直像是掌門故意安排她來的。

當(dāng)時，不少長老都在場，自是將她如何表現(xiàn)都看在眼里。但弟子們并不在，這會兒又纏著洛顏把當(dāng)時發(fā)生的事講一遍。

洛顏雖不善言辭，但她口齒清晰，說話聲音柔緩，有一種娓娓道來的溫柔，仿佛抓住了人們的耳朵，叫人們想要繼續(xù)聽下去。

她慢慢說，倒也把整件事說得清清楚楚。不少弟子聽罷后感嘆，洛師妹真是心地善良，看見別人有困難，總會上去幫助，雖然方法兇殘了一點，但總歸是能擺脫困境。

好像有洛師妹在就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洛師妹好靠譜?。?

有幾人先前只是聽過她的事，甚至因為她莫名其妙當(dāng)了掌門的弟子對她不屑?？山?jīng)此一番，卻對她生出些好感。

可這么靠譜的洛師妹卻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一想到她流了那么多血，就讓人莫名心疼。

不行！他們也要好好修煉，下次一起去試煉，一定要換他們來保護(hù)洛師妹！

于是眾弟子一直圍著洛顏說東說西，散會了還一直圍著她不走。一會兒問她有沒有想吃的東西，一會兒又問她在百花峰上缺不缺用的。

一下子得到這么多關(guān)心，洛顏心里又是感動又是慌張，小心翼翼地回答。可大家太過熱情，說著說著，洛顏也漸漸放開，和大家笑鬧起來。

笑鬧聲忽然被一聲清咳打斷，孟長老從洛顏身邊走過，瞪了她一眼。

等她走遠(yuǎn)了，一弟子道：“孟長老不會是吃醋吧？”

另一弟子點頭：“很有可能，誰見過掌門這么信任一個人？這是破天荒頭一遭！”

這話宛如一聲驚雷，在洛顏心底炸開。

如他們所說，陳堯是個多疑的人，這和他過去在栗籮國當(dāng)俘虜?shù)慕?jīng)歷有關(guān)。他害怕再受到欺騙，受到傷害，所以他封閉了自己的內(nèi)心，用懷疑和猜忌給自己筑起一道銅墻鐵壁，把信任包裹其中，禁止別人拿到，也防止別人給出。

可是現(xiàn)在，他稍微打開了一道縫隙。雖然不是交出全部的信任，只有一點點，卻無比珍貴。

心里有一個念頭，像是籠子里的猛虎，快要沖撞出來：

他心里或許也有我呢？哪怕只有一點點。

好想快點回到百花峰，好想現(xiàn)在就看他一眼！

堯山主峰和百花峰相連，水源也是相通。

在踏上百花峰前，洛顏忽然想起陳堯喜歡干凈，趕忙找了條小溪洗了把手，又借著溪水整理了頭發(fā)和衣裙。

溪水的反光中，她的衣裙已經(jīng)不那么潔白，袖口也有些開線了。

是該換件新衣裳，可現(xiàn)在她一分錢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