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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在院子里給榆樹培土,頭發長到膝蓋,又不愿意梳起來,鏟一下土,撩一下頭發,動作別提多扭曲。
最后他弄煩了,把鏟子往旁邊一扔,側過身回頭看自己。
洛顏這才看清,他根本不是在培土,他身前是一個小小的墳塋,上面立了塊碑,寫著洛思思之墓。
墓土還沒培實,動了兩下,猛地伸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漫天的花雨也變成了鋒利的冰晶。
洛顏拿紅綾擋了一波,眼見好幾只喪嫁女從墳塋里鉆出來。她正準備迎上去,耳邊忽然炸開了鑼鼓喧天的聲音。
哭喊聲、歡笑聲像是往腦子里鉆。她強忍著不聽、不管,耳朵里流出了血來。
有人對她道:“洛河神女,你做的這些事你認不認?”
“就是她,她甩下我們,非要去救不相干的人,差點把我們都害死了!”
腦子里快揉成一團漿糊,勉強躲過兩只撲過來的喪嫁女,卻見第三只伸長了指甲,朝著她眼睛抓來。
這時,她耳邊響起一段聲音:“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即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為化眾生,名為得道。”
洛顏睜開眼,把即將觸碰到她眼睛的手截在半空,用力一擰,把手擰斷。提起膝蓋照著肚子一踹,直接把喪嫁女踹飛。
又有喪嫁女前仆后繼涌來,洛顏扯著紅綾抽開,越過一眾喪嫁女找到了站在墳塋旁邊的人。哪里是那個人,分明是柳子嶠那個人影。
人影從懷里掏出一面鏡子。這鏡子表面滿是黑氣,已經看不清鏡面,邊框是纏枝葡萄紋和核桃紋,本是寓意夫妻恩愛,多子多福的美好,但一角凝了一塊黑紫的血跡,觸目驚心。正是喜宴喪鏡。
人影把鏡面轉向洛顏,洛顏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包藥粉,伸手結印,灌注靈力,猛地朝人影扔去。人影認出這一招,立即收回喜宴喪鏡,卻不及洛顏速度快。
這一招威力之大,只聽“轟”地一聲,鏡子打碎直接被打碎,人影立刻消失,連帶秘境破開了一個大洞。
外面的人只覺周圍刮起了一陣颶風,互相拉在一起才不至于被吹跑。崔子峻大叫:“怎么了?這又是怎么回事?”
但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沒人聽見,沒人回答。
柳子嶠知道夏小余只是個普通人,便拽著他的胳膊不松手。雙眼還盯著那灘岌岌可危的水洼。
幾只喪嫁女直接從樹洞口把吹下來,便朝著洞里的人跑來。好巧不巧是順風的方向。
崔子峻:“啊!”
景南星:“別怕!別出水膜!”
“啪”第一聲,水膜破了。
但下一刻,喪嫁女全部憑空消失。一陣天旋地轉,再睜開眼,眾人發現自己回到了長卿門弟子房外。
房間兩三一排,錯落有序,中間隔著很大一片空地,空地上滿是墳塋。
陽光灑下來,世間一片寧靜。微風吹來,墳塋旁的楊柳樹微微作響。
景南星喃喃自語:“出來了?”
靜了一會兒,其他弟子紛紛道:“出來了,咱們離開鏡子了!”
喜難自禁,兩三人抱成一團,掐著對方,確定不是做夢。
一人道:“我十年不敢照鏡子了。”
崔子峻道:“我二十年不敢穿紅衣裳了……哎?紫薺師妹?”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去找柳子嶠。
但見柳子嶠也好端端地離開了秘境,他和夏小余一左一右攙扶著一個白衣少女。
這身白衣服都被血水染花了,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顏色,臉上也是一道泥一道血,邋遢得像是在人間界流浪了八百年。但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會發光,照亮了漆黑的世界,帶給每個人光明和恩澤。
洛顏有點神智不清,甩開兩人,朝一塊堅硬的石碑走過去,跪下來,抱著石碑,咚咚撞了兩下頭:“嗯,好多了。”
眾人大張的嘴里能塞下八個紅燒獅子頭。
腦子清明了,走路還有點晃。一直以來都是她在殺怪,有她結的結界,眾人才得平安,有她出手,才能把柳子嶠救回來,有她不顧安危進入秘境,才能把大家都帶出來。
可她之前才被捅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眾人心里泛起一陣酸澀,紛紛上前問候。但夏小余先他們一步把洛顏拉到一旁,掏出手帕,給她擦臉上的傷。
洛顏神色放松:“十個人都活著,加上柳子嶠,十一個。”
“嗯,你很棒……辛苦了。”夏小余盡力保持聲音淡漠。
洛顏卻如遭雷劈。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夏小余:“你是誰?”
夏小余神色一頓:“怎么?”
洛顏緊張地咽了口口水:“你……剛才那段《清靜經》,是不是你念的?”
夏小余望著她。
洛顏讀的書不多,后來認識了那個人,跟著那個人讀了幾本。但她看見文字就犯困,看見妖獸就精神。
那個人就跟她說,不然折衷一下,就挑些靜心祛魅的經文來看,萬一以后遇到個秘境幻境,不至于把迷惑。經文里數《清靜經》短小精悍,也是堯山弟子入門必修課,總共四百字不到,字句也不難。
到她這之后就只剩二百字。
背的順序就是“而神自清”接著“內觀其心”,中間“自然六欲不生”一段全省掉。“遠觀其物,物無常物”接著“即是真靜”,中間“三者既悟,唯見于空”一段全省掉。那個人還學著自己背,結果背多了發現他自己也忘了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