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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雞是什么?”郡主弟子問。
無需洛顏回答,柳子嶠接過話題:“《淮南子》中道:‘孟冬之月,招搖指亥……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虹藏不見。’原來如此,果然是只蜃雉!”
有賓客不解:“雉入大水怎么就成蜃了呢?請門主給我們講講。”
柳子嶠緩緩道:“這話是說的立冬物候,立冬后,野雞一類的大鳥就不多見了,而水邊卻可以看見外殼與野雞羽毛顏色紋路相似的大蛤,所以認為雉到立冬后就變成了大蛤。”
“立冬……可現在明明是四月。”
柳子嶠想通了一個關節,神情仿佛如夢初醒,連說話聲音也大了許多:“四月了,但景兄,你穿的是什么,懷里抱的又是什么?”
這位景兄低頭一看,他道袍外是一件同色的毛皮大氅,懷里抱了個暖爐,四月芳菲天,這身打扮要是走在街上,準保會被認成個瘋子,但在郡女觀竟然不覺得熱。
“水始冰,對啊,先前竟然沒注意倒,湖面是結冰的!這也太不符合常理!”
柳子嶠也道:“湖邊潮濕,我不會把水蘭的東西放在潮濕處。”
看他們討論得熱烈,洛顏也忍不住加入進來:“還有屋里那些裝飾。”
眾人這才想起來,誰家好人四月天還熏炭火,鋪暖簾?有錢不是這么花的吧?
但這些細節他們之前竟然沒注意到,或者潛意識里,他們就覺得,這一切是正常的。
洛顏繼續道:“柳道君,你在郡女觀住了這么久,請你想想,郡女觀里有湖嗎?”
眾人脊背上瞬間爬上一層冷汗,他們都來過郡女觀許多次了,有沒有湖,先前竟然從沒有人留意過,不該如此,就好像有人鉆進了他們腦子里,控制了他們的思維一般。
假若屋舍裝扮為假,那屋舍是真是假?屋舍里的人又是真假?進一步講,整個郡女觀是真是假?
來不及細想,湖水卻已經暴漲起來,一只彩雞從湖里現出真形。這雞有一人多高,雙目如炬,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
眾人看它身上羽毛,果真與先前在湖邊撿到的貝殼顏色一樣。只是脖子上的毛禿了一塊,有人大叫同伴去看,那同伴是個激靈聰明的,立刻想起來:“是不是洛河神女之前抽那一鞭子?”
那一鞭子抽落了雞毛,入水化成貝殼。再之前撿到的貝殼,恐怕也是有人傷到了這蜃雞的真身。只不過沒有洛河神女殺傷力大,掉落的只是一兩根羽毛,看不大出來。
蜃雞立刻朝說話這二人望來,那同伴道:“它聽見你說它禿,它怒了!”
這聲音刺激得蜃雞怒意更甚,身上的彩色花紋忽然變成了萬花筒,令人眩暈。那兩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再回過神來卻不見了其他人。二人腰間系了根紅色的繩子,像是血絲。回頭一看,果然是洛河神女。
洛顏一手拉著他二人,另一手還拉著其他幾人。剛才這幾人差點兒被卷進湖里,現在落在了平地上,她才松了口氣,將血絲收回。
幾人立刻聚攏在一起,才發現這是一間待客的廳堂,堂中擺了張飯桌,應該是用餐的地方。
正是洛顏和夏小余不久前才來過的那間廳堂。只不過相比于之前,這間廳堂沒有門窗,也就是說沒有出入口。不知道怎么進來的,肯定也得想辦法才能出去。
有人道:“能不能打破了墻穿出去。”這人想起洛顏之前往蜃雞身上抽的那一鞭子,便朝她看了一眼。
夏小余“嘖”了一聲:“不怕被抽死可以來。你也知道,這是個幻境,你使多大力打了幻境,它還會使多大力還給你,不打折。”
另一人又問:“咱們為什么會被拉入環境里,那只雞這么大本事,又會游泳,又會制造幻境,它還有什么驚喜是我們不知道的?”
夏小余:“長卿門有你,算是撿到鬼了。蜃雞,海市蜃樓聽說過嗎?”
眾人恍然大悟,海市蜃樓是虛幻的景象,有言道雉雞一類的野鳥也會幻術,它們可陸行,可入海。陸地上行走的都是假象,入海后化為貝,才是真身。
洛顏道:“我們看到的影子倒過來的,因為我們自己在幻境中,是倒的。整個郡女觀都是蜃雞造的幻像。湖邊的屋舍沒了,是它受傷,法力不行,不能化出復雜的東西。最先郡主是在夢里見到的蜃雞,因為一開始它法力不強,不能在現實化形,但夢本身是虛的。”
說著說著,甚至不用記夏小余之前的提醒,洛顏自己就把一切理順了。
幾個藥宗弟子頭一次和洛顏這么近,聽她分析時條理清晰,口齒清楚,又想起來最開始還是她說出來那妖獸是“蜃雞”。一個個不由得從心里贊嘆道:“洛河神女挺有頭腦的嘛。”比傳聞中有點有點。
洛顏摸了摸耳朵,剛要張口,卻被夏小余攔下:“還是先想個辦法出去吧,諸位都是藥宗的,對幻境熟悉,應該知道出去的辦法吧?”
由于白梅圣手有一陣沉迷做迷香,所以藥宗弟子還有個稱號叫“賣迷.魂藥的”。
幾人點點頭,一人道:“只要打破幻境中最不符合常理的東西就行。”
這個場景下,最不符合常理的就是桌子下燃燒的炭火。
第14章
炭火還在燃燒,洛顏抬手招來一串水柱便澆滅了。
眼前的場景發生變化,他們來到的是郡主的房間。這間屋子里的古怪就更加好找,一進屋就看見香爐上擺了個五彩斑斕的雞毛撣子。又是雞毛,又是彩色,和整個屋子的風格搭配在一起,就像是一對八字相克的夫妻。
洛顏一抬手,紅血絲從指尖飄出,纏繞住雞毛撣子,用力一攥,那細弱的血線仿佛堅韌的鋼絲,瞬間給雞毛撣子絞了個粉碎。
點點鮮血滴在地上,場景再次變換。
藥宗的弟子來不及觀察周圍,都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衣服上的血跡。那是剛才洛河神女為了拉住他們留下的,他們是長卿門的弟子,有傳言說洛河神女屠殺了長卿門。既然有仇,為何相救?
幾人都精通醫術,此時看見洛顏臉色發白,再聯想到她這招其實是耗費自身血液所來,眼下定然已經處于失血的狀態。可她一直擋在所有人前頭,為大家開路。渾沒見過這種人,即便是他們師兄弟一起出任務,遇到危險也是輪番上陣,斷沒有緊著一個人沖鋒陷陣的。
還是個小姑娘。
有人心生不忍道:“這次換我們來吧。”
洛顏卻道:“我來就好。”這是夏小余要求她做的第二件事,無論誰提出要幫忙,她都不能接受。
這樣就能在別人心里造成一種“愧疚”,被人照顧了會產生愧疚,冤枉了別人也會產生愧疚。同樣的情緒是相通的,久而久之,這些心生愧疚的人就會自我反思,他們還有什么地方對不起洛顏。
不過這些話夏小余沒有說出來,洛顏不需要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