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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鳳已經沒有其他親人,沒有必要再辦遺體告別儀式。在季辭和葉希木最后看過他的遺體一眼之后,敖鳳就被推進了火化室。
季辭和葉希木兩個人站在火化室外面,看到了火化室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季辭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煙也有影子,敖鳳的身份被烈火焚燒出的青煙隨著火化室的煙囪飄向藍色天際,在地上也投下了縹緲的、淺淡的影,搖晃著,漂浮著,就像是敖鳳的靈魂在向他們做最后的道別。空氣因為高溫而劇烈抖動,像是他的不甘。
季辭忍住了眼淚。她轉頭看向葉希木,他也定定地望著地上青煙投下的影子。她忽然想到,她還是第一次在殯儀館看到火化,但他已經是第二次了。
他在想什么?在思念他的母親嗎?
季辭也想起季穎,想起她剛回來在殯儀館接收季穎面目全非的尸體時,內心只有麻木、驚疑、莫名其妙,還甚至有一種被徹底拋棄的憤恨。一直到為季穎辦完葬禮她都沒有特別悲哀的感覺,沒有掉一滴眼淚,后面很長時間都是。
——直到墜江的那一晚。在酒醒之后又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回想起來,那晚她哭了很久很久,失去母親的錐心之痛遲來多日,又兇又猛地擊中了她。
那天晚上,她和葉希木在一起。葉希木陪伴了她一整夜。
她走過去,慢慢抱住葉希木。葉希木也無聲地擁住了她。
殯儀館里還有不少其他人來來往往,有一些人似乎認出了他們,投來異樣的目光。
沒有關系,季辭想,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彼此了解在3月26號以來的將近一百天時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們經歷了什么。
一個小時之后,他們拿到了敖鳳的骨灰,隨后驅車去到了長江大橋。
這天的風很大,季辭站在江心之上,向橋下望去,江水翻涌,滾滾東逝。葉希木的母親敖麗、敖鳳的父母敖堂夫婦,骨灰都已經散入長江。或許對他們敖家的兒女、龍王的子孫后代來說,孕育他們的長江就是最好的歸宿。
季辭和葉希木相互看了一眼,葉希木打開骨灰盒的蓋子,拿出大橋之外,向下傾倒。骨灰下墜,很快被強風播揚開去,在鉛灰色的濃云下,像六月的雪,紛紛揚揚,落入江水,散向天地之間。
季辭和葉希木兩人在橋上站了很久,直到風中再也看不見那些灰色的煙燼一般的微粒,直到神思中敖鳳的聲音漸漸遠去,他們才轉身離開,手挽著手向橋下走去。
葉希木說想去敖家老屋去看最后一眼,季辭就開了車過去。葉希木告訴季辭,敖家的老屋就在龍王廟的村口,位置很好,是個三層的樓房,當年在村里面積最大,最是氣派。但因為家運不吉,敖鳳又著急給父母治病,房子最后只賣了五千塊錢。
他們把車開過去,發現房子已經被拆了,看來買房的人只是相中了這片宅基地的位置。幾個工人正在房子的廢墟上搬運勞作,一個人看到葉希木過來,竟然嚇了一個趔趄,罵了一聲草,充滿敵意地問他是哪個,來做什么。
看來那人就是買下房子的人。敖家老屋已經不在,再逗留也沒有意思,兩人就說找人走錯了地方,很快離開。
路上,季辭對葉希木說:“那個人肯定是那一下把你認成敖鳳了,所以嚇了一跳。”
葉希木嗯了一聲。
季辭一邊開車一邊說:“還好是大白天,這要是晚上——”
她忽然住了口,轉頭看向葉希木,葉希木果然也在看著她。
兩個人彼此心有靈犀地明白了對方想說的話,也是兩人之間一直回避的事情——
陳川。
*
陳川發燒,躺在明珠小區父母家的床上。
他回來和陳鴻軍談事,吉靈云發現他神情不大對,一摸額頭,滾燙,量體溫39c,趕緊讓他去床上躺著。
陳川不咳嗽不嗓子疼,陳鴻軍說他是累著了,讓他吃了兩顆退燒藥去睡會兒。
吉靈云不放心,悄悄進到陳川房間,看到他正在看手機,出神發呆,竟然沒注意到她進來。
她劈手奪過手機,陳川大驚失色:“媽!你別看——”
但是吉靈云已經看到了,她臉色一白,差點把手機扔到床上。
“你存她照片做什么?”她說。
“哎這不是她。”陳川說。
“那是哪個?”
像是怕犯了忌諱,母子二人都不提那個名字。陳川也不想向母親說出實情,以免多疑的母親多心。就說:“昨天在駕校等李佳苗的時候拍到的。”
吉靈云在陳川床前站了一會兒,說:“我看你是被魘著了。”然后走了出去。
陳川望著雪白的天花板,最后還是把手機上那張他鬼使神差拍下來的照片刪了。
那是一張側影。嘈雜晦暗的人群中,一個身著白色衣裙的女子正在尋覓著誰,大波浪卷嫵媚的栗黑色長發,挺翹的鼻子和飽滿的紅唇,
那一瞬間,他寒毛直豎——不是季穎是誰?手里正拿著手機,他立即拍了下來。
陳川清楚地記得,季穎有著獨特的沙啞而溫柔的嗓音,會叫他“小川”,叫他哥陳峰“小峰”。她的舉止是刻意訓練過的老派的優雅,既讓人覺得不大自然,又忍不住被吸引、去觀賞。她身上這種獨特的地母一般的女性魅力,是季辭所不具有的。
所以他從來不會把季辭認成季穎。
當時拍完照片,他像被定住了一樣,靈魂出竅,待李佳苗過來拉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剛才的“季穎”已經不見了。
他疑心自己出現了幻覺,心神不靈地和李佳苗一起往停車場走。感覺李佳苗跟他說了幾句話,他也沒聽清。
走了一段路,他又看到了那個白裙女子。這一次他認出來了,是季辭。
憑著他對季穎和季辭母女的了解,他很快看出來今天的季辭不大一樣——她穿的不是她自己的衣服,是季穎的!
她的發型也不是剛回來時候的卷發,細節上做了很大改變,和季穎一模一樣。
對,一模一樣。
季辭她在做什么?瘋了吧她!打扮成這樣是要做什么?招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