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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電梯下到地庫,季辭去丟垃圾,陳川拿著車鑰匙去開車。
陳川坐上去之后,忽然感覺有什么不對勁。
他是個老司機,喜歡車而且精于駕駛。坐上駕駛座,因為知道是季辭的車,所以他下意識地想去調整座位和后視鏡。
然而他發現根本不需要調整。
他甚至以為自己的感覺出了差池,季辭上車的時候,就看到陳川在座椅上蹭,變化了好幾個姿勢,似乎在嘗試怎么坐著舒服。
“你干嘛呢?”季辭問。
陳川問:“昨晚上送你回來的是哪個啊?”
季辭愣了一下,意識到昨晚上葉希木下車下得匆忙,沒有給她把座椅調回來。
葉希木是個特別細心體貼的人,他第一次開她車的時候她就發現了。
他在調自己的位置之前,先讓車記住了她的駕駛習慣,在他幫她把車開回來之后,又幫她調整了回來。所以她后面開的時候,根本沒覺得有什么不一樣,后來注意到他設置了兩個主駕駛記憶,才想到這一層。
季辭說:“一個朋友。”
陳川說:“男的?個子很高?”
季辭:“嗯啊。”
“新的男朋友?”
季辭說:“怎么是個男的你就要往男女關系上扯?就是普通朋友。”
“你衣柜里那件校服不會就是他的吧?”
季辭愣了半天,突然想起還有這么一出。之前從葉希木那里穿回來的校服還掛在衣柜里,她讓陳川拿衣服的時候已經徹頭徹尾地給忘了。
季辭這么一愣,就讓陳川看出端倪來了。他把車發動,開出地庫,道:“你不是吧?搞上一個高中生?”
“別用‘搞’這個字行不行?”季辭不滿地說,“好難聽。人家就是捎帶手幫個忙。”
“幫忙還把人家校服留家里啊?”陳川酸不溜秋,嘴上就毫不留情,“幫忙還讓人家把車開到地庫啊?是不是還讓人家送你上樓了啊?”
“哎陳川,這個車你不想開可以不開。”季辭說,“我看我開回老屋去一點問題都沒有!都過一夜了總不能還是酒駕吧!”她叫道,“停車!你下去!”
陳川卻還穩穩地掌著方向盤,“惱羞成怒了是吧?被我說中了是吧?扎心了是吧?”陳川說,就像過去每一次他們兩個拌嘴一樣,對方哪里有疤就往哪里捅刀子,“我告訴你季辭,你隨便找個小男生玩兒都行,別碰高中生啊,太不道德了。”
季辭煩躁道:“你以為我不曉得嗎?”
“那你鬧他做么事呢?”陳川說,“說得不好聽點,你是有前科的人。”
“啊我真的受不了了!”季辭舉起雙手,暴躁地說,她想反駁說自己沒鬧人家,卻忽然靈光乍現地回想起昨晚的事情,登時閉上了嘴。
當年在李霄陽的事情上,她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
可是這一次,為什么呢?她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因為憤恨,因為酒醉,因為沖動。她緊緊揪著自己的頭發,揪得自己頭發發疼,宿醉的頭痛仿佛又劇烈起來。
*
葉希木把自行車停在山下,拎著一把鏟子進了山。
這座山他已經爬過許多次,大路小路早已了然于心,猿猴一樣輕盈矯健地直奔那個已經廢棄的駐扎點而去。
江城沿江的山大多是江白砂的里子,這座山在陸地更深處,有很好的花崗巖裸露,也難怪會被采石場的人看中。沿途過去,通向采石場的道路兩側大量樹木被砍伐。正在開拓的采石場周圍更是被剃成了光禿禿一片,昔日生機勃勃茂密蔥蘢的林場不復存在。
和父親一樣,葉希木對這些陪伴他長大的山林有著深厚的感情,看著這些在這片土地上生長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山精木靈一月之間殘敗至此,他甚至有一種窒息般的痛楚。
很快找到了那棵水杉,幸好還沒有完全被挖開,留有根部的殘樁。他跪下來,對著水杉殘樁磕了三個頭,然后用鏟子開始挖掘。時間已經過去六年,母親僅余的那些細小的骨殖早已化為塵土,滋養了這株水杉。他知道這株水杉還沒有死,因為樹樁周圍已經頑強地生長出了幾根細小的新枝。
水杉是一種移栽成活率很低的樹種,但與其被留在這里,讓冰冷的機器碾碎成木渣,他寧可把這棵樹的根移植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尋求那一線渺茫的生機。就算活不了,這棵寄寓了母親精魂的樹木,也能與萬物同化,滋養世間生命。
這天是星期天,是實驗二中高三年級不放周末的小周,但學生們不用上晚自習,下午上完三節課之后就放學,有小半天的喘息時間。
葉希木放學后立即騎著車奔了過來。不算太遠,現在五點四十左右,天還沒黑。但天氣預報說今夜有雨,他最好能在下雨之前就把樹根挖出來,然后趕到父親他們的新駐扎點去種植。他盤算了一下,時間很緊張,他得盡快挖。
他把校服外套脫了放在一邊,把襯衣的袖子擼起來開干。他很快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棵水杉根系的龐大,他自行車能夠承載的大小有限,他需要用鏟子和隨身帶的枝剪斬斷粗大的側根,控制包裹根系的土球直徑在一米左右。這項工程會消耗他大量時間。
他埋頭挖土,小心翼翼地讓根系的斷口盡可能光滑,并且抹上專門的藥物促進傷口愈合和生發新根。幸好現在還是四月底,氣候溫和濕潤,是最適合水杉移植的季節,再晚上一個月,江城進入炎熱的夏季,傷根就更不可能活了。
挖了二十來分鐘,他已經渾身濕透。忽然聽到幾聲呼喝,他抬頭一看,吃了一大驚——
文驍、翟放放、孔子牛三個人扛了三根鋤頭,得意洋洋地沖他嘚瑟,孟小眉則抱了一大個折疊起來的塑料膜站在他們旁邊沖他揮手。
孔子牛說:“希木,知不知道什么叫‘磨刀不誤砍柴工’啊?”
翟放放說:“瞅瞅你這小鏟子,頂個嘚兒用。”
文驍說:“出租鋤頭!一分鐘一塊錢!”
葉希木大喜,“你們怎么還是來了啊?哪里找的鋤頭啊?”
昨天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就給他們幾個講了他的計劃,他們幾個當即就說要來幫忙。不過葉希木覺得自己一個人能搞定,就沒有同意。沒想到他們還是來了。
孟小眉說:“我們找了個大佬幫忙!她那兒什么都有!嗐,我們現在算是明白‘生產工具’有多重要了!”
葉希木往周圍看了看,也沒看到他們說的“大佬”在哪里,不由得問:“什么大佬?”
孟小眉道:“大佬懶得走路,在山下等我們。你下山就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