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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中帶著耍無賴的意思,和她平日里不大一樣。葉希木知道她是真的醉了,無奈地說:“你不能少喝一點嗎?”
季辭靠著窗子,“都是我媽以前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抵御醉意,她指間又冒出那個金色的金屬打火機,道:“介意我抽一支煙嗎?”
葉希木道:“介意。”
季辭睨了他一眼,道:“我就不該問你。”
但她最終還是沒把煙拿出來,只是看著窗外一根根閃過的路燈出神。
到了江都風華小區外面,季辭閉著眼睛,像是已經睡著了。葉希木看了一會兒她睡覺的樣子,搖搖她的胳膊,把她叫醒。“季辭,到了。”
季辭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見窗外都是小區外的行道樹,道:“怎么不開下地庫?”
江都風華是江城建成最早的人車分流小區,車位都在小區地下,有專門的地庫入口。
葉希木道:“上次不就是停外面嗎?”
季辭像是努力回想了一番,卻想不起什么,迷惑反問:“有車位為什么要停外面?”
葉希木心中出現了短暫的猶豫。他有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奇怪的想法——開進江都風華的地下車庫,就像是進入了季辭的隱私范圍。他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界限,一旦打破,他不知界限的另一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想法。他不是也進過季辭在龍尾老街的老屋嗎?不但去過季婆婆居住的后院,也去過季辭居住的前院,為什么那時候沒有這樣的想法?他覺得又是自己想多了,而且季辭現在的狀態,看起來都未必能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于是調轉車頭,把車從入口開下了地庫。
停好車,葉希木把季辭扶下來,鎖好車后車鑰匙遞給季辭。季辭還能自己行走,但是她好像找不準自己的樓號。葉希木只好幫她找到電梯,把她一直送到家門口。
江都風華的樓和后來的商品房相比,不算很高,一棟只有十二層。電梯在八樓停了下來。出去之后一梯兩戶。
季辭從包里摸了半天,終于找到了鑰匙,打開房門,按亮了玄關燈。葉希木松了一口氣——她好歹沒有記錯房間號。
這一番折騰之后,季辭看上去終于清醒了一些。她沒有立即進門,只是把包放在了玄關柜上。
她站在門口說:“謝謝你啊,葉希木。”
葉希木磨蹭了一下,說:“那我走了。”
季辭沒說什么,只是目光幽深地看著他。樓道里的感應燈熄滅下來,只有屋內的玄關燈穿過半掩的房門,半明半暗地照在兩個人身上。
葉希木不知道季辭還想說什么,他拿不準她的心思。今夜的季辭讓他感到有一些陌生,但他還是想聽她把話說完。
季辭忽然伸手指了指她自己的嘴角:“你的,這里,怎么受傷了?”
葉希木下意識摸了一下嘴角,說:“剛才被我爸爸拉出去的時候,不小心撞傷了。”
他自然不敢說實話,那只能說明父親因為他和季辭接觸的事情暴怒非常。他不想讓季辭知曉。
“這樣啊……”季辭柔聲說,“疼不疼啊?”
莫名的,葉希木覺得被她看得有一些心虛,他別開目光,低下頭看自己的足尖:“我爸對我們關系有一些誤解。”
“哦是嘛……”季辭說。
高高大大的男生背靠著門外的墻壁,一只手背過去墊在身后,低著頭看著地面。季辭站在他面前,她本來個子就高挑,穿了一雙小高跟,比沒有認真站直的葉希木已經矮不了多少了。
她盯著葉希木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去,托著他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來:“那可怎么辦吶,葉希木?你怎么跟你爸爸交差啊?”
葉希木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季辭靠近他一點,眼睛里盛著無辜和天真,葉希木已經分不清楚她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她好像比平時更清醒,卻又和平時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
她用指尖戳了戳葉希木的心口,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你——”
左手拇指平平前伸,右手手指并攏上翹,順著左手拇指從指尖撫摸下來。她眼睛注視著葉希木:“喜歡——”
又用手指指著自己,道:“我。”
她仿佛把他當一個心聾心啞的人,又非常快地把這三個手語動作做了一遍。她的手十指尖尖,雪白纖長,做起這段手語來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她笑意倩倩,眼睛里卻又好像沒什么溫度,道:“葉希木,是不是啊?”
——我跟她只是朋友關系。
——我爸對我們關系有一些誤解。
——葉希木,你喜歡我,是不是啊?你怎么跟你爸爸交差啊。
葉希木遲鈍了十幾秒,才反應過來季辭的意思。他的身體遽然一個冷戰,整個人繃緊直立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好像從一場夢里驚醒,又像是面前的一扇玻璃被擊碎了。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但對他來說已經不一樣。
心臟如鼓點一般劇烈跳動起來——
好像從來沒有這么清晰、這么完整地看見過她。
看見她深褐色的瞳孔,滿是潮氣的眼睛,看到她顴骨上的幾粒小小雀斑,眉尾處一道很淺的月牙形疤痕,看到她飽滿唇珠上暈開的不太均勻的口紅顏色,粘在臉頰上的一根不服帖的發絲。
過去心中的季辭是完美無缺的,朦朧模糊的,現在卻變得實實在在,處處能看到她的缺陷。
可這些缺陷卻讓她變得更動人——讓他渴望去觸碰,去彌補,甚至去侵略,去破壞——他身體里屬于本能和獸性的那一部分被喚醒了。
葉希木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抬了抬,又收攏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