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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優勢樹種是櫟樹、松樹和楓楊樹,都是很好的柴禾樹。
龍灣這邊沒有通燃氣,村民日常靠燒柴來做飯取暖。每家每戶都會架自己的柴垛,家婆每年除了準備過年柴會砍兩棵樹,平時都不舍得,只是撿丫枝柴。她說山是好的,樹也是好的,不用她自己去砍,就會自己給她“丟柴”。她每次上山,都能順手撿到幾大捆自己掉下來的樹丫枝。
旱田往上走,有一大片天然竹林,江城人叫“麻”。這種竹子不但是土法造紙的最好材料,還能用來編織各種農用器具。家婆用的背簍、提籃、簸箕……都是家婆從山上挑好竹子,請人編的。以前家婆身體強健的時候,經常上山砍麻,幾百斤上千斤地運下來賣給造紙廠,就這樣把日子慢慢地過好。
現在家婆砍不動麻了,土法造紙廠也因為污染嚴重陸續關停。家婆任由竹子在山上自由生長,只是每年春天還會上山搬筍,帶去城里菜市場賣,賺一些錢。
據季辭所知,山上除了家婆給她自己和季穎選定的那塊墓地之外,還有好幾座祖先的老墳。但家婆說一切從簡,沒有見過的祖先不用祭拜,所以季辭只是大概知道一些方位,沒有去過。每年春節、清明,家婆獨自帶著黃紙、蠟燭和鞭炮上山,季辭在山下捂著耳朵,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讓整座山都熱鬧起來。
過了竹林再往深處走,有一個不算太險峻的懸崖,底下橫亙著一道深谷。用季辭有限的地理知識來看,大概能算是地殼斷裂形成的,其中有深深的溪流,怪模怪樣的石頭叢。每年漲水的時候,還會形成壯觀的瀑布。
深谷中藏著一個溶洞,洞口高高的,里面黑黢黢的,隱約能看到鐘乳石。大人們不允許季辭和陳川進去,說里面很危險,有日本鬼。當年季家逃難的時候躲在溶洞里,幾個日本人爬進去找,摔死在了里面,于是再也沒有日本人敢進去了。
聽家婆說,當時有幾個年輕的叔伯子弟打著火把往溶洞深處探索過,但走到一個地方火把就全都熄了。盡管如此,他們也成了最了解這個洞穴的人,只是后面早早過世,溶洞深處至今還是個謎。
懸崖另一邊,是很大一片茶樹園,那里終年云霧繚繞,是最適合云峰茶生長的地方。
家婆是摘茶的一把好手,以前摘得多了,不方便一包一包地背下山去,就用塑料袋裝好扎緊,丟進懸崖下邊的溪流。茶葉包順著湍急的溪水漂流而下,一直流到下面的百丈潭。茶葉包到了百丈潭,后面的路就平順多了。家婆把茶葉包撈起來,用小板車拖回老屋,能省下好多力氣。
百丈潭是這座山里的另一個奇景,民間說,水清則淺,水綠則深,水黑則淵。百丈潭的水不但綠,甚至綠得發黑,據說有百丈之深,所以得了這么個名字。龍灣里水性最好的人,都沒有探到過它的底。傳說光緒年間那場千年難遇的大旱,百丈潭的水都沒有干,龍灣的人都到百丈潭來取水。正是從那時候起有了洄龍神的傳說。
百丈潭……洄龍神……
季辭拉住葉希木:“我們去洄龍廟!”
葉希木被季辭拉著跑,一路上聽季辭講了百丈潭和洄龍神的故事。相傳光緒那場大旱之后,龍灣的百姓集資修建起了一座洄龍廟,專門用于供奉洄龍神。然而洄龍廟經過百年天災、戰火、人禍的反復摧殘,早已毀損坍塌,如今只留下廢墟一片。
季辭的過去的印象中,那個所謂的“洄龍神”不過是一個石頭人,一個長著龍頭、穿著古代官服的怪東西。它歪倒在一堆破磚爛瓦里,周圍雜草叢生,萬物棲息。長年累月的風吹日炙、雪壓霜欺,洄龍神的面目已然模糊不清,石頭做的身體也已經殘缺不全。
葉希木問:“季婆婆信神嗎?”
季辭說:“她不信。”
葉希木下意識地尋根究底:“但你剛才說,季婆婆講是洄龍神保護了龍灣的人,還有季家先祖。”
季辭瞥了他一眼:“但它沒有保佑我們啊,我們季家的其他人都死那么早,只有家婆活下來了。家婆一輩子孤孤單單,我媽呢,哼,也不得善終。我——”
葉希木立即打斷她:“你不要信這些。”
兩個人又沉默地跑了一段,葉希木說:“如果季婆婆不信神,你為什么覺得她會在洄龍神那里?”
“我不知道。”季辭說,“就是一種感覺。就好像……”
“好像季婆婆已經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來拜神。”
葉希木說著,兩個人突然都停下了腳步。
一大片幽深綠水出現在兩個人面前,而在潭水對面,季婆婆跪在地上,面前正是那尊歪歪斜斜的、面目模糊的石頭神像。
*
季辭高聲喊“家婆!家婆!”
季宗萍聞聲,緩緩轉過頭來。看上去一切還好,季辭松了口氣。
“家婆!你怎么一個人跑這里來!我都快急死了!”
她沿著百丈潭邊上狹窄的小路奔過去,葉希木緊跟在后面。百丈潭其實不算大,比實二的跑道還小一些。可是潭中心的綠色綠得發黑,黑到讓人心慌。所謂是水綠則深,水黑則淵,葉希木陪父親跑過很多山,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深的潭。那種發黑的綠,就像是潛伏在水底下的某種怪物,陰暗地注視著水上的人,隨時可能翻出巨口,吞噬一切生命。
季宗萍見他們過來,嘗試著站起身,卻不知道是不是跪得太久了,身子一歪委頓了下去。季辭嚇了一下,腳下一滑,險些溜進深潭,葉希木牢牢抓住了她。
季辭顧不上謝他,跑到季宗萍身邊,將她扶起來。季辭摸到她冰涼的手,立即把薄襖套在了她身上。季辭過去覺得家婆是硬邦邦的,可如今的她是軟綿綿的、松松垮垮的,仿佛隨時都能融化掉。
季辭扶著家婆,葉希木蹲下去,把她背了起來。家婆渾身都在抗拒:“我有腳我自己會走!麻煩人家做什么!”
葉希木道:“季婆婆,我背你走得快些。”
季宗萍道:“我要走那么快干什么!”
季辭道:“家婆,你少說些,人家幫完忙還要回去上課的,別耽擱人家時間。”
聽了這話,家婆才停止了反抗,老老實實讓葉希木背著。但她顯然并不高興,索性閉上眼睛,把頭垂了下來。
一路上季辭試圖和家婆說話,季宗萍卻緘口不言。
直到葉希木把家婆又扶上季辭的摩托車,家婆才開口:“你們要帶我到哪里去?”
季辭說:“醫院啊,家婆,我們說好的,今天要做個ct檢查。”
“讓我死吧。”季宗萍喃喃地說,“早點死,還能埋這座山里。”
“家婆!”季辭抗議道,“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你死了我怎么辦!我就你一個親家婆!”
季宗萍似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又小聲說了句像是“也是拖累”什么的話,季辭沒聽太清。她安慰道:“陳家姨爹不是說了嗎?會給你一個答復。再說了,你都來拜神了,洄龍神會保佑你的。”陳家姨爹就是陳保江,一個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沾親帶故。
“我不是來求神保佑的。”季宗萍忽然說,“它能保佑個什么?你媽還不是死了。”
“那你跑這么遠來求它干嘛啊!”季辭覺得季宗萍確實不可理喻。
季宗萍卻又緘默了。她不想說,誰都別想撬開她的嘴。
見家婆還是老老實實坐在她車上,手扶著她的腰,季辭覺得家婆總算不是犟到全然無藥可救。她對站在旁邊的葉希木說:“今天多虧你了,回頭我請你吃飯。”她把老屋鑰匙拋給葉希木,“你自己去開門拿車,拿完把門鎖好,鑰匙藏一個地方,拍照發給我就行。”
葉希木接住鑰匙,看著還算清醒的季婆婆,點了點頭。突然又想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叫住正準備出發的季辭:“我怎么發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