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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希木說:“謝謝璐媽。”
汪璐聽見他還是叫“璐媽”,不由得笑了笑。她不是那種世俗意義上長得好看的女性,骨骼很大,面相很“兇惡”,然而笑起來時,卻像是濃云裂開一道縫隙,金色的陽光灑下來,叫人緊繃的心情全都消失了。
葉希木走到門口,汪璐卻又叫住了他:“葉希木,你腦殼上怎么搞的?”
葉希木道:“昨天下雨路上打滑,騎車摔了一下?!?
“不是吧?”汪璐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你頭發撩起來我看一下。”
昨天醫生給纏的繃帶、貼的紗布,他今天全都給拆了,避開傷口洗了個澡才出門的,本來以為不是很明顯的,文驍和孔子牛他們都沒發覺,沒想到還是被汪璐看到了。
葉希木很勉強地把頭發撈起來一點,又很快放下。
“感覺還有點嚴重,涂了碘酒?”
“去醫院拿了點藥,沒什么事了?!比~希木說。
汪璐將信將疑,但沒有再追問,只是突然換了個話頭:“我在你檔案里頭,還看到了一些以前沒注意的東西。”
葉希木一臉茫然。
汪璐說:“我們過去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兒們,想不到你進實二之前,還蠻喜歡打架?!?
葉希木羞愧:“沒有喜歡……”他記得很清楚。不過說實話打架的事都賴不著他,主要是文驍和翟放放這倆活寶,一個一天到晚到處挨打,一個一天到晚到處惹是生非。他突然意識到這事的嚴重性,“這些還都記檔案里了?”
汪璐道:“沒給你記處分,但提了幾筆?!彼⒅~希木,“你現在也算改邪歸正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問題,都不要沖動,聽到了嗎?”
葉希木點頭。汪璐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葉希木走后又過了一兩分鐘,辦公室的另一扇門打開,年級主任饒世敬走了進來。
汪璐沒好氣地說:“一個年級主任,天天在外頭偷聽。”
饒世敬笑道:“璐媽撅人,我哪敢進來?”
汪璐道:“我今天態度夠好了吧?”
饒世敬思考了一下,才說:“你跟他說那些,好不好啊?”
汪璐無奈道:“別的該說的遲主任應該都跟他講過了,我還能說什么?現在最怕的就是他人坐在教室里,心還在他爸爸那里?!?
饒世敬道:“他到底才這么點年紀,媽媽去世得早,現在就剩一個爸爸,能不著急嗎?我是怕把他逼得太緊了,壓力太大,起反作用?!?
“這我倒不怕?!蓖翳春吡艘宦曊f,“你看他出門晃晃悠悠那勁兒,是有蠻大壓力的樣子嗎?我倒是怕他太重感情,太講義氣,把自己的前途不當回事?!彼痤^,“聽說他爸爸是因為打了辰沙集團的人進去的?!?
饒世敬沉吟:“也是。所以你拿別人來逼他好好上學,也是個辦法?!?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也只能走著看了。”汪璐說,“相信葉希木吧,這個小孩是有點子東西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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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戲弄
早上醒來時枕頭邊趴著一條黑色細毛蟲,季辭著實嚇了一跳,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好在只有這一條,把蟲子從床上掃下去后,季辭想起來,小時候和陳川爬上好些年沒人上去過的閣樓“尋寶”時,就曾見過這種毛蟲,它們成群結隊地滋生在潮濕發霉的、無人在意的角落。
這個房間是她小時候居住的地方,墻上還貼著九幾年的報紙和日歷掛畫,甚至包括95版楊過和小龍女、98版還珠格格的海報。鮮艷的顏色都已消退,往事卻都歷歷在目。
這次回來,還是第一夜睡在老屋。按照龍灣風俗,停靈那晚逝者子女需要守夜,母親是橫死不能在家中過夜,只能在老屋外面臨時搭了一個棚子,把棺材停在那里。季辭在靈棚里待了一夜,聽了一夜的喪鼓,幾乎沒有合眼。
后面幾天著急忙慌處理各種母親遺留下來的事情,時不時白天回一趟老屋,晚上還是住在江都風華,方便跑派出所、銀行等各種地方。家婆也沒有要求她住在老屋陪她。
季辭總覺得,家婆季宗萍是個很“獨”的人。
不像陳川的家公家婆總是盼望子孫承歡膝下,她的家婆季宗萍從來沒有說過類似的話,
她在這座老屋和家婆一起生活的十來年里,家婆很少限制她什么,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在陳川家老屋住就在陳川家老屋住。后來上小學,陳川媽媽吉靈云讓她跟著陳川一起去城里住,家婆也并沒有挽留。
但在她出國之后,快七十歲的家婆竟然學會了使用電腦。她讓季穎給她買了一臺筆記本和一個佳能照相機,她有空的時候就把老屋的邊邊角角拍下來,還拍自己養豬養雞、種菜種花的照片。照片導進電腦,然后用qq發給季辭。
去年她又讓季穎給她買了一個屏幕很大的三星手機,注冊了一個微信號,在朋友圈發她拍的照片和視頻。季辭覺得有意思的時候,就會給家婆打視頻電話,祖孫二人聊上幾句。
她和家婆就這樣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不親不疏的關系,冷冷清清的,干干凈凈的,遠不像在陳家的那種滾燙粘稠。
季辭碰了碰墻上她貼上去的亂七八糟的紙條和畫片,發現竟然粘得很牢固,表面沒有一點灰塵。她掰了掰,意識到家婆重新上過膠。
看來家婆一直在精心維護這座老屋,維持它原有的模樣。
只是再怎么維護,到底比不上人氣的滋養,擋不住潮氣和蟲子的入侵。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季辭總覺得母親去世之后,這座老屋衰老得更快了,哪怕母親生前也并不住在這里。
季辭洗漱完去到后院,發現家婆已經出門了。廚房里找到了家婆自己做的灰面粑粑,就著蜂蜜吃了兩個。蜂蜜也是自產的,家婆養了五箱蜜蜂,她好像什么都會。
剛下過大雨,今天的陽光格外好。但這間房子因為是后院的偏屋,窗子朝北,陽光只能通過屋頂的亮瓦斜斜地達到地面上。房屋空曠,這兩道日光反而更顯冷清。季辭獨自一人吃著蜜,漸漸想起家婆的那些往事。
季家的成分不太好。據說家婆小時候,還見過她的一個舅舅穿著軍裝、騎著高頭大馬回來過。后來季家就遭了殃,到六十年代末,季家只剩下了家婆一個人。
家婆沒跟她講過那時候的事,但可以想象家婆當時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絕望且崩潰。家婆在1969年的冬天生下了季穎,在徹骨的寒冷中,母女二人竟然頑強地活了下來。
家婆從來沒有提起過家公,家中也沒有任何家公的照片,只知道他是537廠的一個人。據說季穎見過,但顯然不是什么愉快的經歷,因為季穎也從來不提起自己的父親。也許家公給予過一些幫助,讓母女二人艱難地挺過了那段最困難的時期。到了八十年代,季宗萍重新拿回了季家老屋,并且分到了田地和山林,生活總算有了著落。但家公對她們的感情,看起來抵不過他自己的前途。537廠撤離的時候,家公干干脆脆地走了,從此再無聯系。
關于季宗萍的生平,季辭就了解這些。這么多年,無人能窺見季宗萍的內心世界。陳川的家公家婆說過,季宗萍是他們見過的最利索的人,也是最頑固的人,一輩子不懂得伏低做小,所以吃一輩子苦。對于他們的這個評價的后半段,季辭并不贊同。她認為家婆是個很聰明的人,她只是選擇了最能讓自己舒服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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