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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們此前甚至沒有見過我……”李世民略有不解。
“雖未曾見,心向往之。”顏真卿回答道,“哪個大唐的讀書人討論歷史的時候,不曾對著陛下開國的戰績拍案叫絕,熱血沸騰呢?待論及貞觀之治,鸞翔鳳集,濟濟一堂,海晏河清,萬國來朝,更是讓無數人心馳神往,恨不得自己也生在貞觀年間,親眼見識一番,才能不枉此生。”
他這夸得李世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小聲道:“我也還沒見過貞觀之治呢……”
顏真卿舒緩地笑了,家族的血色仿佛都在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里一層層淡去。
熱鬧又喜慶的鑼鼓聲比元日還要喧天,盛夏的太陽燦爛輝煌,雖然熱得灼痛人眼,但沒有人在乎。
“陛下很快就會見到的,讓整個大唐都念念不忘上百年的貞觀盛世,就是由陛下你開創的。”顏真卿的聲音快要淹沒在爆竹的聲響里了。
奇怪的是,李世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
他感覺他的肩膀上愈發沉甸甸的,似乎有太多太多人的期盼匯聚在一起,凝聚成了整個大唐的版圖,壓在他肩上。
他不覺得這是沉重的負累,只是這一張張陌生或熟悉的面孔,流露出相似的希冀與渴望時,他就會無意識地告誡自己:“我不能辜負大家的期待。他們想讓我做到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并且要做得更好……”
顏真卿口中的“貞觀盛世”“萬國來朝”,他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那就走吧,去你家看看,我答應給李光弼仿個《蘭亭集序》呢。”李世民大大方方地跟顏真卿回家。
顏家的庭院果然因為戰亂而略顯荒疏,草木恣肆瘋長,但橙紅色的凌霄花爬滿了院墻,如一條流動的錦緞,大朵大朵地綴下來,挨挨擠擠,熱烈明媚的色彩充滿夏日的氣息,或多或少沖淡了這份哀傷。
一進書房,撲面而來的便是書卷筆墨的味道,淡淡的松煙幽香沁人心脾,無端就讓人頭腦冷靜,心也安定下來。
“這地方很好,很適合讀書寫字。”李世民夸贊。
“陛下喜歡就好。”顏真卿放下心來,取出心愛的一方方硯臺和松煙墨,讓他挑選。
李世民饒有興趣地端詳那些硯臺,一個個拿在手里把玩,順口問道:“《蘭亭集序》的真跡現在在哪?”
“……”顏真卿神色微妙地看著他。
李世民沒有等到回答,疑惑地一抬眼,頓了一下,恍然道:“難不成被我帶走了?”
“據說在昭陵……”顏真卿沒有一口說死,“臣也不是很確定……”
“聽起來不錯。”李世民瞬間心情大好,樂滋滋地疊起袖子,擺弄完硯臺又開始擺弄紙張。
顏真卿很安靜地陪伴他,并不去打擾,只是拿出家里最好的茶來,凈手烹茶,不遠不近地看他寫字。
“是不是差了點韻味?”等一氣呵成地寫完了,李世民自己看來看去,倒開始不滿意了。
“臣覺得很好。”顏真卿只是和煦地笑。
“你可別敷衍我。”李世民瞅他。
“真的很好。”顏真卿頷首淺笑,“字如其人,陛下與王右軍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又如何能寫出完全相同的字來呢?”
“那不就是說我仿得一點都不像了?”李世民顯而易見地沮喪起來,“那怎么辦?”
顏真卿剛要安慰,就聽這人自言自語道:“要不我把昭陵給撬開,拿出真跡來照著模仿?”
“陛下,萬萬不可!”顏真卿驚得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李世民肯定是鬧著玩的,不可能真去撬他自己的陵墓。
“開個玩笑而已。”李世民樂呵呵的,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說了多么驚世駭俗的話。
顏真卿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心里忽然對魏征升起了十二分的敬意,從來沒有如此贊同過他。
“真跡雖不存于世,但陛下曾令馮承素和虞世南臨摹過,目前摹本都在呢。”顏真卿寬慰道。
“那我寫的這個,別人一比較不就知道一點也不像了?”李世民嘀咕著。
“沒有人在乎像不像的。”顏真卿實話實說,“最重要的是陛下你寫的,你送的,這比什么都重要。”
李世民沉吟一會,勉勉強強接受了這個安慰。他在茶桌邊坐定,剛端起白瓷杯,就看到仆固懷恩在院子里飛奔,轉眼就到了門外。
“陛下!回鶻兵馬到了。”
“哦。”李世民淡定地喝了口茶,“是磨延啜領的兵嗎?”
“是磨延啜,他還帶了回鶻的葉護太子,父子倆一同過來的,兵馬也確實有萬計,就停留在郭將軍的大營外。”仆固懷恩飛快地回答。
“可有什么不妥之處?”李世民不是存心想找茬,就隨口問問。
“目前并無什么什么不妥之處,只是——”仆固懷恩猶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李世民好奇地問。
“只是臣來時,尉遲將軍說磨延啜的馬很好,陛下你肯定喜歡,他就去和磨延啜下戰書,說要是他能搶過去,回鶻就要把馬送給他……”仆固懷恩一五一十道。
“敬德真是的,要這個馬干什么?我又帶不走。”李世民扼腕道,繼而卻又追問,“那馬真的很好嗎?有多好?比我的青騅還好嗎?”
仆固懷恩和顏真卿不約而同地望著他,被他這個清奇的關注點震了震。
“呃……通體棗紅色的,眼睛大而有神,看起來確實很剽悍雄俊……”
仆固懷恩不說還好,一詳細描述,李世民馬上坐不住了,茶也不喝了,字也不琢磨了,一看墨跡晾干了,丟下一句:“顏卿有空幫我裝裱一下……”就跑了。
顏真卿只來得及應一聲,剛剛還在優雅品茶的陛下就溜得無影無蹤,他緊趕慢趕都趕不上一個背影。
“……”顏真卿搖頭失笑,站在大門口發了會呆,還在糾結要不要跟去看熱鬧的時候,路口又來了兩匹馬。
一個白馬颯沓,面容清癯,雖然年長些,卻顯得瀟灑自在,仿佛萬物不縈于懷,日月星辰盡在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