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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笑著應允下來。
翌日,他親自去門口接她,遠遠在杏花疏影里望見她。
纖細窈窕的背影,皮膚很白,自帶一種清冷易碎的氣質。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她明顯有一點兒拘謹,但還是緩緩對他提起一個笑容:“你好,我是方霓。”
日光落在她臉上,一片明媚的斑駁。
方霓的氣質,初看時很像清晨凝結在枝葉上的花露,搖搖欲墜,卻倔強地不肯墜落。
談稷輕抬了下眼皮,沒有第一時間開口,目光在她面上有短暫的駐留。
他雖然沒說話,方霓從他微微歪頭的動作里品出了一點別的味道,不太自在地去摸臉:“……我臉上有花嗎?”
“不是。”談稷失笑,從她的眼神里判斷出這第二次見面,她確實完全將他給忘了。
也沒多作解釋,他轉身給她引路:“走吧,我先帶你參觀一下。”
……
宗政不為所動:“我很想跟你吵架?”
他清俊的臉龐倒映著竹影,比往常還要安靜,眼神冷靜到冷漠,冷漠到近乎破碎。
眼底的執拗,超出了他自己都可以忍受的極限。
談稷和宗秉良在中源斗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他都沒有勻出半個眼神。沒想到,兩人如今會以這種形式面對面坐在這里。
多年的交情不是假的,怎能不動容?
談稷不忍再看,終究是別過臉去:“抱歉。”
宗政需要這種道歉嗎?
站在他的角度,這種道歉更像是施舍,毫無意義。
“為什么偏偏是霓霓?”
談稷沒有回答。
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裊裊茶香如騰起的輕煙,隔絕了視線,朦朧模糊如蒙上一層紗霧。
有時候看得不那么清晰也是件好事,起到一個緩沖效果。
“你知道我有多在乎她。”宗政的目光就那么緊緊貼在他臉上,似一柄利劍要剖開他,看看他到底存的什么居心。
此刻似乎也不撣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他。
談稷很少這么受制于人,說到底還是理虧,斂著眸移開目光,不和宗政對視。
他深吸口氣,還是不作回答。
這種時候,他說什么都是錯,除了火上澆油沒一點用處。
他知道,他一開口兩人就要吵架。
可他不開口,宗政就不會更生氣嗎?
他覺得被背叛,哪怕看到方霓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他都不會這么難以接受。
“我拿你當兄弟,跟你分享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你在背后笑話我,拿我珍視的人來玩耍?!”宗政認命般點著頭,微微抬眉,笑瞇瞇睨著他,“你可真行!”
談稷知道他在氣頭上,說什么都無濟于事,只能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空氣都凝固起來。
談稷避開他戾氣滿滿的雙眸,無意再跟他爭執:“抱歉。”
他的忍讓,卻讓宗政心頭的那把火越燒越旺。
荒誕到極致,他反而笑起來,往后一靠。
“小時候,我剛到大院的時候,他們都不愿意跟我玩,只有你和阿浩把我當朋友。”他自嘲一笑,“7歲以前,我跟我媽住在最破爛的老城區,有一頓沒一頓,她一天打三份工養活我。回到北京后,我爸天天罵我,鄧芳沒給過我一個好臉,可我還得叫他們爸媽,你說可不可笑?”
“可我要在那個院里生存下去,我就得對他們笑臉相迎,我最討厭的人,我也得忍著。你知道我每天過得有多壓抑嗎?”
“跟霓霓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最快樂也最害怕的時候。我從來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家里的事,怕她知道其實我只是一個外表光鮮的可憐蟲。”
“你跟我不一樣,你爺爺是元勛,你父母都位高權重,你舅舅是封疆大吏……你出生于這樣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權貴家庭,你喜歡什么都有人捧到你手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身邊都是‘好人’,就連你的繼母都對你溫柔親善、百般呵護……你說這是為什么?”他忽然笑起來,笑得不能自抑。
談稷依舊沉默。
“你懂什么是愛,你懂什么是恨嗎?”
“當然了,你這樣的人不需要懂,因為你擁有的太多了,你從來都沒有失去過。所以我坐在這里,我說了這么多,罵得這么難聽,你也可以什么表情都沒有。你甚至連憤怒都沒有,這是為什么?”
“我在罵你,你憑什么可以一臉無所謂地坐在這里?!”
“哐當”一聲,被擲出的杯子砸在談稷手邊的桌角,又有無數碎片裂開,像崩裂的火花。
巨響之后,便是漫長的沉寂。
暴怒使他英俊的臉龐扭曲變形,從未有過這么一刻,宗政覺得自己如此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