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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娘們都在后罩房里縫制衣物,沈沅槿熟門熟路,走店鋪后方的偏門出了鋪子,嵐翠等三人忙不迭跟上她。
沈沅槿出逃一事給陸鎮(zhèn)留下了深刻的記憶,哪怕她可能只是去如廁,跟隨她的“婢女”中有一人是女暗衛(wèi),決計不會將她跟丟,陸鎮(zhèn)猶不能安心,蹙起眉頭,顧不得屋里是否有人識得他,起身去追她。
罩房的竹簾卷起,窗子半開著,陽光透進去,繡娘們或手握針線、刺繡縫邊,或手拿剪子,裁布剪線,一派繁忙有序的景象。
沈沅槿點了點人數(shù),不但一位不少,似乎還多了一兩人,既多招了人進來,生意斷不會差。
一晃數(shù)年,當初由她推出的訶子裙、旋裙、馬面裙和襖裙等款式已是京中時興的款,旁的成衣鋪便也抓住商機,有樣學樣,爭相售賣同樣的款式。
沈沅槿再沒什么不放心的,隱于薄紗后的臉龐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甫一轉身,差點被身后高大如山的男郎唬一跳。
仔細一觀,嵐翠等人早退到邊上去了。
這人老愛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她身邊,人也是可以嚇到人的。
沈沅槿抿抿唇,“大郎是怕我跑了不成。”
這一回,陸鎮(zhèn)沒有辯解和開脫,低下頭牽她的手,大方承認心底的恐懼,“怕,怕得要命,在府外看不見你就不能安心。”
寶氣。她就是想跑,也得這會子能跑得出去,便拋開武功頗高的翠微不提,這道圍墻外不知隱匿了多少他的暗衛(wèi),但凡她妄圖離開嵐翠等人的視線,一聲高呼便能招來他和他的暗衛(wèi)。
“我既答應了要嫁大郎,就不會出爾反爾,更不會跑。”沈沅槿賣力表演,給他吃定心丸,也好讓他放松戒備。
陸鎮(zhèn)臉上原本肅穆嚴整的表情果真有所緩解, 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此刻沅娘的手就在我的手中,我信沅娘。”
“走吧。”沈沅槿邁開腿,溫柔的語調里帶了幾分哄他的意味。
二人并肩而行,加上帷帽的高度,也不過剛到陸鎮(zhèn)的下巴處。
沈沅槿心里盤算著待會兒是繼續(xù)先在東市里逛逛,還是直接去城南,身側的陸鎮(zhèn)忽停下腳步,跟著傳來一道女聲。
那道聲音的主人她認得,是陸昭。
不同于出嫁前的活潑外放,嫁人后,她的性子似乎益發(fā)沉悶內(nèi)斂起來。
魏瑜有些怕生,偏陸鎮(zhèn)又生得過分高大,一雙小手怯怯地攥住陸昭的裙擺往她身后躲,半點不似旁的三歲孩童那般活潑。
陸昭彎下腰安撫她兩句,招呼她叫人。
沈沅槿因戴了帷帽,陸昭心內(nèi)依稀覺得她的身形瞧著有些熟悉,并未將她與陸鎮(zhèn)聯(lián)系到一處,何況在陸昭的認知中,她這會子早已離了長安。
陸鎮(zhèn)沒有主動介紹身側女郎的身份,那女郎也沒有要開口與她打招呼的意思,陸昭大抵能猜出他二人的關系怕是不一般,且暫時還不能公之于眾,既如此,她也不便多問,只當作不曾看見過那女郎。
頭一遭與陸鎮(zhèn)外出遇著相識的熟人,那人不獨是她的好友,還曾是她的小姑。不知怎的,沈沅槿忽有種丑事怕人撞破之感,不禁心生緊張,唯恐陸昭會在這時候同她問好。
幸而她與陸鎮(zhèn)沒有牽手。沈沅槿假裝自己是根無知無覺的木頭,然而加速跳動的心臟和沁出的細汗卻做不得假,無一不在昭示著她的緊張和擔憂。
時間流逝得格外慢,饒是陸鎮(zhèn)同陸昭不過寒暄兩句,隨后便陸昭牽著不怎么愛說話的魏瑜離開,但在沈沅槿的感知中,遠不止那一會子,倒像是有一刻鐘那樣長。
沈沅槿跟著人流去別處逛了會兒,買來幾樣有意思的小物件,皆被陸鎮(zhèn)主動拿了去。
“大郎不必替我拿的,我的力氣何以就這樣小了?”沈沅槿看著在陸鎮(zhèn)手里顯得更小了的黃紙,忍不住張唇嗔他一句。
陸鎮(zhèn)認真點頭,好聲好氣地哄她:“是,沅娘的力氣自然不會這般小,原是我心疼你,不顧你的意愿強行搶了來,沅娘回去怎么罰我都好。”
沈沅槿偏過頭去瞧一眼他自鳴得意的面孔,毫不吝嗇地給出兩個字的評價:“貧嘴。”
陸鎮(zhèn)面上笑意更深,得閑的那只手牽起沈沅槿的手握在掌心里,化身話口袋子長篇大論道:“沅娘早上用得不多,出來走動這好些時候,想來肚腹里早已克化了,與其過會兒在車上餓著,不若這會子先尋個地方用過午膳再去城南的坊市。”
他的話不無道理,沈沅槿凝神思量一番,頷首應下。
陸鎮(zhèn)自十五歲起便久在燕云之地,素日里又鮮少在外用膳,京中的樊樓他去得不多,不過憑著模糊的記憶走入附近一座生意還算不錯的古樸樊樓。
茶博士送來菜單子,用心介紹起店里受歡迎的招牌菜色和現(xiàn)烹的經(jīng)典茗茶來。
陸鎮(zhèn)耐心聽那茶博士介紹完,先問過沈沅槿的意思,按照她的口味和習慣點了三菜一湯和兩樣點心一壺茉莉花茶,余下兩道方是他常吃的菜色。
五菜一湯,只比沈沅槿在府上吩咐廚房做給兩個人用的量多上一道菜,陸鎮(zhèn)記得她不愛浪費的習性,是以克制著點菜,總算沒有惹得她皺眉說菜太多了。
樊樓的菜色大多都是精致量少,加之陸鎮(zhèn)飯量大,除那湯剩得較多外,旁的菜沒剩什么,點心則是剩了一半在碟子里。
沈沅槿用茶水漱了口,擦凈嘴角,看陸鎮(zhèn)也已吃飽喝足,想起陸昭獨自帶著魏瑜去成衣鋪,身后雖有婢女仆婦跟隨,終究是缺了一個擁有夫郎和阿耶身份的人;轉瞬又想起今日是休沐,就連陸鎮(zhèn)都可勻出時間來陪她,陸昭的夫郎為何不可,果真忙到陪陪妻女這一兩個時辰的時間都沒有嗎?
思及此,不禁微蹙起眉,問對面的陸鎮(zhèn):“不知魏家大郎如今在何處任職,近來竟是比你還要忙碌?”
陸鎮(zhèn)很快便讀懂了她真正想問的,“沅娘是想說,那魏大郎如何就忙到勻不出功夫陪妻女外出?”
沈沅槿沒想到他會反問得如此直白,倒顯得她說話太過于遮遮掩掩,便也抿抿嘴往直白了問:“大郎快些告訴我,他果真比你還忙?若不然,那便是覺得妻女事小,無需他陪著;從前求娶時說得千好萬好,過門后便換了副面孔?”
“時下離元日尚遠,各州案卷還未送至京中。刑部平日雖也忙碌,卻還不至十日里都不得半日閑。”陸鎮(zhèn)話到此處,拐彎抹角地自夸起來,順便踩一腳令他看不上眼的魏凜,“若是有心,百忙中也能勻出一時片刻來;若無心,便是得閑,怕也不肯用在妻女身上。”
有心人,他倒是會自賣自夸,倘若去集市上賣瓜,生意斷不會差。沈沅槿暗暗揶揄兩句,回想起在成衣鋪外遇見陸昭的情狀,不由垂下長睫,目光沉沉。
陸鎮(zhèn)陪她靜坐半晌,抬眸瞥了瞥窗外明媚的暖陽,“沅娘可歇夠了?”
沈沅槿心不在焉地嗯一聲,由著陸鎮(zhèn)牽她起身,腳步緩緩。
陸鎮(zhèn)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知她還未從剛才的問題里走出來,關切問道:“在想陸昭的事?”
沈沅槿被陸鎮(zhèn)說中心事,腳步一頓,偏頭望向他,眼底浮上一抹詫異之色,“大郎以為,阿昭的這位夫郎如何?”
魏凜此人小有才干,自視甚高,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沽名釣譽,趨炎附勢,道一句此人是偽君子也不為過。
若陸昭是他的阿妹,他定不會放任她嫁給魏凜,花言巧語是最無用的東西,既填不飽肚子,也御不了寒;更遑論,他現(xiàn)下就連陪伴妻女這樣的小事都無法做到。
陸鎮(zhèn)知她是個熱心腸,恐她聽了要多心,沒得擾了她出府游玩的好心情;何況天下間如魏凜這般虛偽的男郎大有人在,委實不算稀奇。
“稱不上好與不好,這世上的男郎大抵都是如此,似我這般對新婦悉心呵護、無有不從的,古往今來,打著燈籠也尋不見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