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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槿未將剛才所見放在心上,在他懷里頷了頷首。
陸鎮抱著她出了府,登上車。
華燈初上,夜市逐漸熱鬧起來,馬車過了城門,緩緩駛入城中,沈沅槿掀起簾子向外看去,此間街道上僅有三三兩兩的行人和灰墻民房內散出的點點燈光。
小半刻鐘后,陸鎮攜沈沅槿下了車,溫聲道:“沅娘素日里愛看書作畫,待會兒用過晚膳,我陪你去墳典肆買些書本畫冊。”
不是詢問她,而是直接告訴她,因為知曉她喜歡,所以他將要這樣做。
沈 沅槿聯想到白日里他同自己說過的話,忽覺她或許還有機會贏得他的信任,令他疏于防范,待時機成熟,她還有機會逃出升天,只是這回,她需得想好完全的應對之策,最好能讓他相信,她果真是身死了,而非逃離。
夜市上,陸鎮陪沈沅槿吃了些民間小食,又陪她去脂粉鋪里挑選幾樣膏脂香粉,命姜川付過錢,牽了她手并肩而行。
二人在一處巷口尋到了墳典肆。
肆內生意不瘟不火,寥寥幾人或穿行在七尺有余的書架前,或立在書架前借著燭光翻看書籍。
沈沅槿仔細翻找良久,自書架上挑選出數本感興趣的書籍,又在后排的角落里尋到一本有些年頭的舊畫冊,因見其上所繪圖案頗具沙洲壁畫之風,美輪美奐,當即愛不釋手,饒是陸鎮主動要來幫她拿,亦被她婉言謝絕。
一時歸至別院,上房各處的燈燭俱已點燃,整座院子皆被照得亮堂堂的,晚風拂過,檐角處的銅鏡便隨之叮鈴作響,悠揚清脆。
那些風聲和鈴聲,這兩月里,沈沅槿不知在那間囚籠般的屋子里聽到過多少回,早已麻木了,這會子在籠外聽見,不免又是另一番心境。
身側女郎似被檐下的銅鈴吸引了目光,就連路也顧不得走了。那銅鈴于陸鎮而言無甚特別之處,駐足略看一眼后,轉而去端詳沈沅槿的神情。
她的眼中盡是悵然之色,眉心亦微微蹙起,像是被那道銅鈴聲勾起了心事,看上去魂不守舍的。
夜里的晚風怪刮人的,況她身子又弱,陸鎮恐她受涼生病,也不管她是否愿意,抱起她就往偏房里進。
沈沅槿兀自在小幾旁坐下,信手翻開那畫冊來看,將陸鎮晾在一邊。
她被他關在此間多日,心里有氣是應當的,合該沖他發泄出來。
陸鎮低頭去瞧她手里的畫冊,輕咳一聲緩和沉悶的氣氛后,沒話找話:“礦石制成的畫料暫時還不可歸還給沅娘,沅娘若想作畫,可用徽墨、花青和胭脂。”
沈沅槿的印象中,陸鎮的字雖寫得不錯,然而于丹青上,似乎并不擅長,起碼在她同他相處過的日子里,提筆作畫是沒有的。
倘若她的推測不假,陸鎮能夠知曉花青和胭脂可作為畫料使用,要么是知識儲備足夠多,要么就是特意問過喜歡丹青的人。
他大抵,是怕極了她會再次服用朱砂損傷自身。沈沅槿得此消息,越發篤定陸鎮對她是動了心的。
她現下要做的,便是佯裝漸漸被他打動,假以時日,必能叫陸鎮信以為真,放松警惕。
“殿下是怕我會繼續服用礦物畫料損傷自身?”沈沅槿說話時的面部線條柔和了許多。
陸鎮不假思索地點頭,大方承認這世上也有他會感覺害怕的事物,“怕,怕沅娘會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更怕你會不惜命。”
“殿下多慮,若非殿下那段時日欲強迫我懷上孩子,我又怎會無端服用丹砂避孕?”沈沅槿如今毫無籌碼,能夠倚仗的唯有陸鎮那點還未轉移至她人身上的情意,既是做戲,自然要做得全一些,抬眸去他的眼,狀似于心不忍不忍:“只要殿下不再對我行那起子囚禁、強迫的混賬事,我亦是惜命之人,斷不會再自尋短見。”
強迫她的那三次,他能明顯感覺到她對他的抵觸和抗拒,哪怕他自己亦毫無頭先那幾次的舒暢快意,卻還是一意孤行地拿她發泄胸中的怒火和情.欲,那時的他同只會發禽遵從本能的野獸無異,當真混賬。
她的身子本就瘦弱,必定受得艱難。陸鎮追悔不已,再次向她保證:“不會了,從今往后,不會再關著你,也不會強迫你。”
沈沅槿聽后一言不發,只那般默聲看著他,似在用目光告訴他,相比起蒼白虛無的語言,她更想看到他的實際行動。
陸鎮很快便讀懂她的意思,立時給她正面的回應,“沅娘只需耐心看著就好。夜深了,這畫冊明日再看不遲,我叫人來服侍你歇下。”
話畢,合上沈沅槿手中畫冊,命人送水進房,服侍她睡下。
當日夜里,兩人分房而睡。
翌日天明,沈沅槿醒轉之際,晨光熹微,陸鎮早往宮中上朝去了。
至辰正一刻用過早膳,李媼雷打不動地進來伺候沈沅槿服用湯藥。
又兩刻鐘,姜川領著一眾婢女浩浩蕩蕩地往這處來,叩門傳話,道是奉殿下之命送來筆墨紙硯、金銀首飾、衣裳細軟等物。
妝奩中的金釵步搖、玉簪鈿頭皆是由人精心挑選出來的,無一不是簪尾圓潤,若無牛勁,斷然刺不進皮肉里。
屋里的木制杯具都換成了金的,架上亦擺滿了金銀器物擺件,就連脂粉盒都是鎏金嵌珠的,置身房中,目之所及,最不缺的就是金光銀光。
嵐翠等人布置完畢,去屋外請來姜川復命,姜川打量一圈,叉手向沈沅槿討話。
“再添置下去,屋里怕是都要成金屋了。”沈沅槿自行鋪開宣紙,往硯臺里添了水研墨,“你們都退下罷,無需在此伺候筆墨。”
姜川道聲是,無聲揮手示意屋里的婢女媼婦隨他離開。
這日過后,沈沅槿有書畫作伴,又可去園子里賞此二花,加之每日服用太醫開得調理肝氣的方子,心情暢快不少,夜里也能睡得安穩了。
這日,沈沅槿對著一本頗具異域風格的畫冊陷入沉思,渾然不覺陸鎮的到來。
“沅娘在想什么?”陸鎮將手搭在她的肩上,俯身湊近她手里的畫冊,看清其上所繪的飛天神女。
這人走路怎的半點聲息也無。
沈沅槿無端叫他唬了一跳,回頭照他胸口錘一拳,:“在想殿下往屋里放了真么多金銀器具,若換成銅錢,不知要用多少箱子來裝。”
她這話說得俏皮,雖不是實話,陸鎮聽了亦覺高興,當下沒再追問,大掌蓋住畫冊上的圖畫,托起她的下頜吻她的唇,與她交吻。
吻了許久,兩個人的臉皆是緋紅的,陸鎮撫上她的耳朵,呼吸尚有些亂,“明日去見的人,是我的外婆,安順侯府的太夫人。”
嫁與陸昀的那三年里,沈沅槿因頂著臨淄郡王妃的頭銜,不可避免要參加各種宴會,曾在盧老夫人的花甲壽宴上得見過她一回,如今兩年過去,再次見她,竟是要以陸鎮“外室”的身份。
沈沅槿心中百感交集,沉默著不說話,陸鎮見她如此,便陪她靜坐,看書打發時間。
轉瞬過了一更天,陸鎮在她屋里洗漱寬衣,趁勢留下過夜,極規矩地擁著她入睡。
卯正未至,月沉星落,天色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