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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槿歸至府上,天還未暗,傍晚的清風吹在身上很是涼爽,陸綏在庭中的花架下蹴鞠,一見著她便顧不得踢球了,小大人似的問她話。
“阿姊在茶湯上作畫,聽了曲,玩了步打球,還遇見了一只金背白肚的貍奴...”
陸綏十分喜愛小動物,當下聽了這話,纏著沈沅槿反復問那貍奴的樣子,央告她將其畫下來。
沈沅槿疼愛陸綏,豈會拒絕,看著她那張粉撲撲的小臉,抱她進到屋中,命人取來筆墨紙硯。
細細回憶那貍奴的長相,不禁想起陸昀那句喚它“枳奴”的舒朗男聲,接著便是他那張五官分明的臉。
枳夏用清水化開染料,取來紫毫筆,見她沒有動作,低低喚了她一聲。
思緒因她的話語戛然而止,沈沅槿同她道了聲謝,接過畫筆,沾了石黃染料,勾勒出貍奴的頭部和背部。
約莫小半個時辰后,一只栩栩如生的貍奴便躍然紙上。
陸綏對著紙上的貍奴看了看,心中很是歡喜,若非阿娘害怕貍奴,她還真想向阿耶要來一只放在院里養著。
沈沅槿瞧出她的心思,親昵地撫了撫她的發頂,“綏綏既喜歡這畫,過些日子阿姊出府尋人拿框子裱好了,放在你屋里可好?”
陸綏是個極為乖巧懂事的小女郎,聽了這話,高興之余,也不忘道聲謝:“好,謝謝阿姊。”
夜里作畫極為費眼費神,她又在外頭玩了那大半日。沈蘊姝恐她累著,叫她先回去歇著,又叫盈袖去熬一碗安神湯給她送去。
許是飲了安神湯的緣故,沈沅槿睡得香甜,直睡到辰正方醒。
晨間的陽光透過窗子的鏤空圖案篩進來,落至屋內的青磚上,照得滿室明亮。
沈沅槿穿衣洗漱,梳好發后,用了一碗餛飩馎饦。
趙國并沒有這樣的吃法,乃是沈沅槿自個兒按著在現代時的喜好,讓廚房的人做給她吃的。
昨日實在有些疲累,今日還未緩過來,忽而一整個上晌,沈沅槿皆是在羅漢床看會兒書,做會兒針線,歪在引枕處瞇上一陣子,很快就到了用午膳的時候。
沈沅槿自做自的,辭楹便也無甚事做,待陪著她用過午膳,服侍她睡午覺,自去外面的涼榻上睡了。
過得兩刻鐘,辭楹先醒了過來,見沈沅槿還熟睡著,因前兩日便有媼婦送了夏衫過來,料想針線房這段時間應不太忙,遂去尋黃蕊說會兒話。
辭楹往針線房里瞧了一圈,沒見著人,少不得問邊上裁剪修邊的媼婦一句。
那媼婦忖度片刻,壓低了聲音道:“辭楹娘子還不知呢,前兒鄭侍妾的屋里少了一縷銀線和半匹重蓮綾,與黃蕊同住的香杏不知聽來的消息,昨兒下晌尋到劉管面前告發,道是在屋里見過黃蕊拿重蓮綾縫制衣物,劉管事家的夜里就伙著人提了燈去黃蕊屋里翻找,果在柜里找見了銀線和重蓮綾。劉管事家的拿著贓物連夜稟告了王妃,將人看管了起來。”
那重蓮綾原是她給黃蕊的,緣何就成了偷的;至于那縷銀線,辭楹信得過她,斷不會是她偷來的,這其中必定存著冤屈。
辭楹心下著急,快步邁出門去,徑直朝著泛月居飛奔而去。
她來時,沈沅槿正巧睡醒,觀她神情慌張,翕張丹唇,問她這是怎么了。
辭楹也不瞞她,如實告知她知曉。
同為女郎,沈沅槿與黃蕊雖接觸不多,但因時常聽辭楹說起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好感,加之黃蕊愿為她說話,沈沅槿亦選擇了相信她。
“那重蓮綾我既給了你,你送與黃蕊并無不妥;事不宜遲,咱們即刻便去同王妃稟明罷。”話畢,對著穿衣鏡略整了整儀容,攜辭楹奔出門去。
她二人走得極快,不出半刻鐘便到了梁王妃崔氏所在的楓林苑。
沈沅槿領著辭楹一道入內,卻見陸淵和崔氏一左一右坐于羅漢床,陸淵下首位置的禪椅上,陸鎮坐得筆直端正,面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冷著一張臉,神情淡漠。
第18章 嗣王待沈三娘,似乎格外關注些
時人喜香,崔氏亦不例外,但見那紫檀長案上置著鎏金蓮花紋五足熏爐,內燃名貴的蘇合香,縷縷青煙徐徐而升,熏得滿屋清香。
沈蘊姝不常熏香,沈沅槿也只在赴宴前才會用香熏一熏衣裳,故而對于各種香料的味道并不熟悉,當下嗅著那蘇合香,雖覺好聞,終究不知其喚作何香。
此時此刻,她也無心去理會那熏香的味道,因陸淵與陸鎮都在,方才她想告知崔氏的話就不便說了。
“兒見過梁王,王妃,嗣王。”沈沅槿朝人一一行過禮,目光投至陸鎮身上時,訝然發現,他那一雙幽深的眼眸正靜看著她,除審視外,亦有打量,似在看她的臉面和發上的通草花。
她今日本無外出的心思,是以晨間未曾上妝,只素著一張臉;疏完發后,不過隨手取來一支銀簪往發上簪了,那朵通草花亦是她隨手拿的,著實不知是山茶、牡丹抑或是蟹爪菊,若要用概率學的角度分析,后兩者加起亦不比前者數量多,應是山茶的幾率要大一些,至于顏色,就更不得而知了。
目光相及的那一瞬,陸鎮從她的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不自在,像極了上月在水邊,她瞧見他時的眼神。
她似乎不怎么待見他,甚至心內還存著幾分隱隱的避諱之意。
今日一見,陸鎮加深了這樣的認知。
她的穿戴打扮倒是素凈,好似一朵純白的玉蘭,又似一枝清泠的菡萏。
無端想起那日在城郊的高臺上,她自他身邊小步走過,裙擺掃過他的鞋面,風兒送來縷縷輕淺的郁金香。
他對香料雖說不上討厭,卻也著實算不得喜歡,便是圣人賜予的龍涎香,他亦用得不多,只在難眠時用些安神助眠的安息香。
郁金香的味道,他從前并非沒有聞到過,那日不知是何緣故,女郎衣上淡淡的郁金香卻讓他覺得舒心極了,即便是價值千金的極品龍涎香亦及不上其半分。
那日下晌回府后,陸鎮也曾命人焚過此香,明明是全然重合的香味,卻始終覺得有何處不一樣,合不上他的心意。
屋內的蘇合香過于濃郁,蓋過旁的味道,不知她今日是否熏了那香。
陸鎮靜靜注視著她,目光如炬,似是想要洞悉她前來此處的意圖。
沈沅槿錯開視線,沒再看他,只凝望著羅漢床上的崔氏。
她從前來時,大抵都是為著出府的事,獨今日有些忙里忙慌的,倒像是有什么要緊的事。崔氏暗暗忖度一番,擱了手中的白釉蓮瓣茶碗,眉眼含笑,“三娘這時候過來,可是有事?”
沈沅槿聞言,垂下眼簾,又拜了拜,平聲道:“王妃既有事,兒先去外頭侯著,晚些時候再說也不妨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