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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忽聽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溫介云定睛一看,來人卻是張俸。
張俸不知打哪兒趕來的,氣喘吁吁地踱著大步來至二人跟前,來不及歇,擦著額上的汗道:“翟豐于獄中自盡了,就在昨日?!?
他口中的翟豐便是前些日子那兩樁命案的案犯。
說起來,那翟豐也是個可憐人。
翟豐生于橋山上的一處小村莊中,喪父后與兄嫂同住,八歲上便被兄長賣給人牙子換錢,后又被人牙子轉手賣做伶人。
一年后,他在村中一位要好的玩伴趙惠娘亦被賣至此處為伶人,二人相見后,因是同鄉,更兼青梅竹馬,時日長了,不免生出心心相惜之情。
翟豐雖有情,但因不得自由,又苦于無銀錢贖身,不曾向對方袒露過半分心意。
趙惠娘生得粉面朱唇,體態婀娜,放在一眾相貌姣好的伶人中亦是出挑的,長到十六歲時,便已小有名氣。
一日,她隨阿姨和眾位姐妹往城中一員外郎府上賣藝時,被那員外郎看中,多次請人去府上彈曲,后又要替她贖身納她為妾。
阿姨便勸她,王員外待她很是用心,又舍得為她花銀子,將來她若能為其誕下一兒半女,便有了終身的依靠。
趙惠娘曾將此事說與翟豐,顯是期盼他能說些什么留下她,然,翟豐并未勇敢地道出他的心意,他自輕于自己的出身和身份,更不敢給她任何承諾,只因在這世上,他們這樣的人,幾乎已經可以望見悲戚的一生。
能嫁與對她好的員外郎為妾,又何嘗不是一條出路,至少不用繼續在此處由著一茬又一茬的人輕賤。
翟豐忍痛道出了恭賀她的話語。
他沒想到,僅在十日后,趙惠娘便入了王員外的府上。
更不曾想到,趙惠娘會不出兩年便被王員外厭棄,動輒打罵,后又因她三年無所出,王員外更是狠心將她賣去青樓為妓。
當他得知消息趕去尋找趙惠娘時,卻被樓里的花娘告知趙惠娘前兩日便墜樓死了,還是樓里的姐妹們湊了些銀錢為她下的葬。
翟豐悔恨不已,著實消沉了好些時日,直至打探到趙惠娘生前在王員外府上和青樓中所遭受的一切,胸中不禁燃起熊熊烈火,暗自下定決心要為她報仇。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借由伶人的身份接近王員外,在摸清王員外常去的地方后,尋了時機趁著夜色尾隨于他,再以白綾將其活活勒死。
而后便是使出陰私手段逼迫趙惠娘接客的鴇母。
翟豐打探出那鴇母與一鰥夫有私,遂隱瞞身份喬裝打扮一番后與那鰥夫結交,言談間摸清她來此處的時間,在她出門后暗中跟至琵琶巷,趁著四下無人以短匕將其刺死。
王員外與那鴇母并無太多的關聯,陸昀起初亦不能確定這兩樁命案就是一人所為,還是在與樓中花娘交談時,偶然聽聞王員外曾于數月前賣了個女郎進來樓里,喚作趙惠娘,進樓不足三個月時便跳樓死了后,方將這兩樁命案聯系在一起。
陸昀推測,案犯或許是與趙惠娘相識,且關系較為親密,在得知趙惠娘死訊后,決心為她復仇,遂親手殺了王員外與那鴇母。
案子有了這個切入點,陸昀馬不停蹄地前往橋山上的桐木村查探趙惠娘的人際生平,順著藤摸瓜,翟豐此人進入他的視線。
后經查證,翟豐作案的大致過程便被陸昀斷出,只一些細節不明,需得將人緝拿歸案方可問清。
陸昀心中雖覺翟豐不會離開長安,出于謹慎,還是讓人去刑部下轄的司門司查了翟豐可有辦理過所往別處去,兩日后張俸帶來消息,冊中確無翟豐申辦過所的記錄。
三月十七是趙惠娘的生辰。
陸昀自花娘口中打探到了趙惠娘所葬之處,他不確定翟豐是否會來自投羅網,能做的唯有守株待兔。
翟豐似是存了死志的,果于那日清晨便往趙惠娘的墳前祭拜來了。
張俸拿著畫紙對了兩遍,欲要抬手示意坊丁將人拿下。
陸昀為他聲淚俱下的真情所動,按下了張俸的手,待到翟豐欲要離開之時方命人將其拿下。
翟豐沒有任何抵抗,當場認罪。
其情雖可憫,陸昀亦為之動容,可趙國自有趙國的法紀,不容他徇私。
翟豐認罪畫押后,大理寺卿做出秋后問斬的決斷,繼而交由刑部復核執行。
陸昀猶還記得,翟豐認罪時那對世間再無任何眷戀的眼神。
張俸知他這是動了惻隱之心,正要上前開解兩句,陸昀卻沒給張奉機會,大步流星地出了大理寺。
這邊,沈沅槿與辭楹用完餛飩,于布告欄前駐足觀看上頭的布告。
書寫此案案情的郎君筆力簡潔凝練,寥寥百來字便將大致情況敘述清楚,想來是位“老手”了。
辭楹看得一知半解,纏著沈沅槿問了幾句才理清楚來龍去脈,不由為翟豐和趙惠娘的經歷感嘆起來。
這世上不知還有多少個如曾經的趙惠娘那般深陷魔窟的女郎。
沈沅槿輕嘆一聲,不免心里悶悶的,直到辭楹來挽她的手,同她逛了好一陣,方覺心情緩和了一些。
過了晌午,申時將至,二人打道回府。
泛月居。
陸綏好半天沒尋見沈沅槿,這會子一見著人,扯著她的衣袖問她怎么才回來
“自然是去給永穆買好吃好玩的了。等永穆再長大些,阿姊就帶永穆一塊去逛南市可好?”沈沅槿笑著哄她。
“拉鉤?!标懡椳浡暼鰦?。
沈沅槿忙將東西往案上放好,彎下腰來與她拉鉤,陸綏這才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臉來,接著提起裙邊轉了個圈,“阿姊瞧瞧永穆的新裙子好不好看。”
經她提這一句,沈沅槿方留心認真看了她身上的衣裙,竟是自己前些日子親手為她設計縫制的那件。
陸綏的長相更多是隨沈蘊姝,溫溫柔柔的鵝蛋臉,皮膚白里透紅,水靈靈的杏眼里滿是稚氣,著實可愛。
“好看,永穆生得好,穿什么顏色的衣裳都好看。”沈沅槿將她哄高興了,叫辭楹先放些東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