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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同常文遠迅速交換過眼色,決定先按兵不動。
兩個人推推搡搡地被拽出門外,好家伙,整條街幾乎所有的鄰居都被拉了出來,大人哭小孩叫,好不生亂。
春妮兩人卻同時松了口氣:看來這人確實沒找到東西,狗急跳墻,竟是把他們所有人都抓過來,莫非是想隨便找兩個倒霉鬼,來個屈打成招?
抓人持續了好一陣子,趁這個時間,春妮回想了一下,確定小黃并不知道他們這個地址和真實身份。如果常文遠提前得知消息,他們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不大,這才輕輕吐了一口氣。
不過不管怎么說,他們混在人群當中見機行事,確實安全許多。而且這一帶是原先的英租界別墅區,住的人本身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隨便誰都能住進來,不好說他們背后有什么人,說不定就能崩那姓劉的一嘴牙。
至少他們兩
人,常校長肯定不會坐視不理,最遲天亮就會得到消息,為他們奔走。
春妮兩人都有豐富的斗爭經驗,情況正像他們之前猜測的那樣,治安局沒堅持到一周,就不得不把他們這些人放了出來。并且,因為這次動作太大,又一無所獲,高層很不高興,春妮幾個出獄時,已經聽說那位劉局長因為辦事不利,被暫時解除了職位。
來接春妮兩人的是文清,他開車將兩人送到住所,并說:“校長說,你們這兩天辛苦了,不用急著先去學校,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再說?!?
雖然這次入獄時間短暫,可獄中條件惡劣,幾天的周旋,確實讓兩人精神疲憊。
初秋的早上寒意浸人,在監獄里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味道腌人得很。春妮迫不及待想洗個熱水澡,一進門,身后的熱源覆來,讓她頓時一驚。
是常文遠,他擁住了她。
春妮有些不習慣他突然的接近,他一向克制有禮。如果不是偶爾他情難自禁,觸碰親吻她的臉頰皮膚,春妮真的會懷疑,他們之間的愛到底是不是男女之愛。
可今天,他擁住了她。那樣窒熱的擁抱,他噴吐的氣息滾燙,幾乎讓她瞬間也有些燥熱:“怎么了?”
他不語,更加長久地緊抱住她。春妮扭過身,將自己鍥進他懷中。
敵人的腳步聲就在左右徘徊,不知什么時候會撲上來。他們就像處于暴風雨中的一片孤舟,震天的風雷聲中,他們只有彼此,只有彼此的體溫煨暖。
“我們結婚吧。”
春妮埋在他寬厚的懷中,耳朵邊嗡嗡的。她腦子有些發悶,一時沒分清,這句話是他說的,還是自己說的?
“是的,我想明白了。在外人眼里,你我早就是一體,早就撇不清關系,可笑我……”常文遠低頭,到底是忐忑的。而她正抬頭望他,她眼前像是有霧,小鹿一般,懵懵的,眼里只有他。
先前想說什么來著?常文遠喉頭滾動著:“我,我想,親親你??刹豢梢裕俊?
“?。俊?
他卻不等她回答,氣息拂過她的臉龐,她不自覺閉上眼睛。
…………
春妮和常文遠辦了個極富時代特色的婚禮。
因為常文遠父母失聯許多年,政府發行的金元幣飛漲,如今一捆錢連袋鹽都換不到。飯店服裝店不涉及基礎民生的店鋪多數都在歇業或半關張中,他們只請了幾個最親密的朋友和常校長一家人。春妮穿上常太太給她織的一條紅色毛線裙子做婚服,在照相館照完結婚照,和方校長他們去常家,方校長當證婚人,雅欣當司儀,常校長夫婦則作為親人招待客人。親朋們吃完飯,又驅車將他們送回小別墅,婚禮到此便結束了。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時局特殊,客人們帶的禮物也十分接地氣。有扛大米的,有拿蔬菜雞蛋的,林副廠長家境不錯,加上又是工廠的總工不缺錢,就送了他們一條咸肉,全都是如今市面上緊缺的東西。
常文遠他家族人不少,見慣了大操大辦的婚禮,輪到他時,這樣簡單,總覺得少了些什么。反而是春妮,她來的那個時代,人們最多買兩把糖分發給鄰居朋友,去基地登記完就算結婚了。收到這么些禮物,她都覺得過于隆重了。
這些都是小事,對兩人而言,結個婚無非是從兩個房間住進一間房。該做的事業仍然在繼續,日子也仍然在一天天過。
前線打得怎樣,從市面上的經濟現象也可看得出一二。報上有時有消息,說外交官員今天飛了德國,明天飛了美國,后天又去了倭國,哪家的外國元首公開支持首領剿匪,支援武器醫藥若干,忙得不得了。
市民們也忙。政府在拼命增發貨幣,月前一捆錢還換得到一袋鹽,如今一麻袋也未必能換到一個饅頭。大家都恢復了原始的以物易物,春妮這幾個月領的薪水,都是米面油這些物資。如果不是在大學工作,這些東西她還領不到。
前陣子方校長族里來人通知說,政府軍隔三岔五,挨家挨戶地搜,連村老老婆手上的金戒指都擼了去,說是抵稅錢。
“倭國兵都沒這么狠過,簡直是刮地三尺,咱們家什么都沒了啊?!眮砣俗卮罂蓿麄儗嵲跊]了辦法,想到城里的族親方校長,找上他看能不能幫忙度過難關。
方校長嘆著氣,從口糧里省了又省,給來人取了小袋麥麩餅。這種餅子跟冠生園賣的精致點心沒半點關系,只是一些麥麩混著糠磨成粉,加極少的粘米粉和水制的,吞下去喇嗓子,不到巴掌大,最多吃個半塊,再多吃點,拉都拉不出來。就這,來人還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年月,有人肯給口吃的,那是天大的恩情。
春妮家的米粥清得能照見人影,誰也不知道吃了這頓下頓在哪,大家都在數米下鍋。
這天深夜,連綿的炮仗聲遠遠傳來,把仍在加班工作的兩人嚇了一跳。
“是打仗了?”每天都半饑半飽,并維持高強度工作,春妮以為出現了幻覺。
“沒有吧。是哪家辦事點炮竹?”
“誰家大半夜的辦事?”
兩人趕忙扒到窗戶縫上,可外邊黑乎乎的,除了偶爾的火光閃耀,什么都看不見。
常文遠打了個呵欠,吹滅蠟燭:“睡吧。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這段時間經常停電,他們點蠟燭不能工作太晚,否則會被治安局突擊檢查。
城里最近什么怪事都有,像士兵炸營,黑|幫火拼,大家都拿著真家伙在干。
伴著隆隆的炮火聲,春妮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她在一陣鳥鳴聲中被叫醒。常文遠穿著睡衣站在窗邊,見她醒來,沖她一笑:“唉你快來看?!?
他很久沒笑得這樣燦爛過,春妮心里一動,模模糊糊冒出個念頭,朝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街角餐館的屋檐下,一群年輕的戰士躺在那,發出一陣陣呼嚕聲。他們手里都抱著槍,有的八角帽扣在臉上,有的蜷起身子,睡得是那樣酣甜。
太陽撕開晨霧,照向他們。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