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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已經習慣了囤貨,早在那個不尋常的晚上之后,她就展開了所有的人脈關系,開始收購一切必備物資。
正好秦偉江婉玉他們也回到了海城,秦偉家就是大糧商,只要春妮出得起價錢,有多少糧食他都能給她弄來。江婉玉爺爺以前是租界工董局唯二的華人董事,即使現在租界已經裁撤,工董局早就不存在了,也依然有著不小的能量。
幾年不見,她也已經嫁了人。夫家是海城幾代的官紳之家,如今她丈夫正在鐵路局任職。這些有錢人互相結合,只要認識一個,其他人也差不多能找到渠道打交道。
正好方校長的工廠早在幾個月前就開起來,雖然還沒到竹涼席上市大賣的時候,但韓師父他們三年磨一劍,造出來的油畫積木一經推出就大受歡迎。因為積木色澤鮮艷,印的逼真,又是市面上沒見過的款式樣子,春妮連去江婉玉家拜訪都看見她家孩子手里擺弄著一套。
海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加上這是新技術,研發成本和原材料成本都很高,工廠這次便走了高檔路線,只在先施的高檔玩具區鋪了次貨,想不到意外好銷,差點供不應求。
因此,春妮跟方校長說要錢囤東西時,方校長立刻就拿出一大筆錢,讓春妮有什么買什么。
抗戰那幾年,學校都是靠著春妮撐下來的,方校長怎么會不知道這里頭的艱難?她能在那個情況下還維持學校運轉,已經足以證明其能力非凡。這次一看就是又有事,聽她的準沒錯。
雖然她現在主要在大學給常校長當助理,但要有個什么事,她還是習慣給學校操心。
兩天時間完全不夠春妮準備,尤其后邊兩方宣戰,大伙都回過神,特別是被倭國人斷糧斷水嚇怕了,又鬧轟轟搶購了一撥。
春妮眼睜睜看著糧食價格在短短十天之內翻了五番,不由唾棄一番政府的管理能力,但也只好悻悻收手——這個價錢,她實在是買不起了。
隨著戰爭陰云的再次籠罩,之前被掩蓋的治安問題再次被放大。人們突然發現,每個月仍然有不小數目的失蹤人口,煙館也再次悄悄開了張,就連帕登路這樣臭名昭著的下等娼竂街,以前那里流連的是各國水兵,但這些外國人消失之后,帕登路仍然日夜紅火。
別墅里,常文遠每次出門前,都會先送春妮去學校,并再三叮囑,讓她晚上必須等到他,兩人再一起回家。就連方校長也找到她,問她是不是要暫時住回學校,最近外邊不安全,學校有學生巡邏,多少住著放心些。
春妮當然拒絕了他,戰爭開始后,他們的發報頻率比以前更高。常文遠一個人太不安全,自己必須守著他。
而且戰爭再打起來,藥品,物資,消息,這些都是至關重要的東西,自己等人在大城市,背靠各種資源,自然也要幫著想辦法打探,綜合考慮下來,也是住在學校外邊更方便。
短時間之內,不需要再操心吃喝問題。但煤炭依然沒有解決,學校只好停了每天的熱水供應。
春妮看著不是事,找到江婉玉,問她可不可以組織些善心人士,給學校的孩子捐些手套圍巾。也不要太好,也不要新買的,家里用舊的織品改改都可以。
東西太好,也留不到他們手上。
江婉玉答應了,這些政商界名流最愛做慈善,手套圍巾不費布不費事,屬于好做又好聽的善事,這種惠而不費的慈善事業誰不喜歡干?
手套做好的那一天,江婉玉來到學校,說她之前沒組織過這類活動,承蒙小姐妹們捧場,有人提出要求,要來學校參觀,并將手套發放到孩子們手上。
當然,多少要帶兩個記者拍拍照。
只要有東西拿,春妮什么都能答應,
于是,校門外劫匪乞丐橫飛,更遠的市外戰火紛飛,春妮跟方校長在一陣脂粉香氣中迎來了款款而來的闊太太慈善軍團們。
第238章 238 慈善
臘月十三, 春妮領著方校長和兩個生活老師在學校大門口站著。
江婉玉昨天打電話說,她們今早八點半到。春妮想著,學校除了她, 沒別的人認識江婉玉, 左右今天不太忙,干脆等人過來后,她兩邊引薦一番,以后再有什么事,學校也不用次次都要她出面。
不想這群貴婦人的時間觀念有點問題,現在都快九點了,說好的車隊還不見影子。
天氣冷, 他們在小攤面前要了兩碗面湯,索性邊喝邊等。
學校門口擺小吃攤的傳統, 在方校長的要求下延續了下來。除了方便師生吃飯之外,學校正好開設的有食科,學生們可以在這里開實踐課,做好的包子饅頭也能賣出些錢。這個年頭, 廚師還是相當搶手的技術工種,都說廚子不偷, 五谷不收,哪怕遇著荒年,也餓不著廚子。
但當廚師既要技術又要財力, 這時候人有點技術都藏著掖著,可不是那么好學上的。食科才開設時, 連春妮都去客串教授了幾節發面揉面。食科的學制只有一年,學生們學完本事,至少也能開個跟春妮差不多大的小吃攤養活自己, 勤快些的,一家人的嚼用就都有了。
“這天兒一天比一天冷,學校還是買不到煤嗎?”等得無聊,老師們開始閑聊。小吃攤的這點子煤已經是集學校之力的供應了。
“買不了。”方校長嘆氣道:“你們誰要是有門路,跟我說一聲,買到了,我替全校師生感謝你們。”
老師們苦笑:“我要是有門路,至于家里的煤球爐子都熄了火,每天燒柴禾嗎?”
“你住的是石庫門吧?家里燒柴禾嗆煙,鄰居們不罵嗎?”
“罵什么。他們都燒,比我家還燒得多些。對了,校長,我聽說學校抗戰那會兒都能弄到煤炭,怎么這會子反而在這苦挨?”
春妮默默聽著,自然不會主動說,抗戰那會兒的煤是她偷偷從城外一個廢棄礦坑弄來的一點尾礦,這會子早就掘地三尺,挖得干干凈凈的了。
好在這會子巷子頭響起了喇叭聲,一列黑亮的小汽車開進來。校長急忙帶著他們幾個站起來:“來了來了,快讓阿進打開校門去迎迎。”阿進就是王阿進。
倭國人投降后,王阿進也從黑獄里放了出來。只是那年他被抓進去前讓倭國人的狼狗差點咬死,臉上留下好大一塊疤,這副形象,以前走街串巷的生意自然不能再做。春妮便跟方校長商量了一下,把他安排進學校看大門,他媳婦則招進學校里當清潔工,如今一家人苦盡甘來,也算是有了一段平穩安定的小日子。倒是他哥哥王老六,因為在紅幫給倭國人當走狗,戰后清算被抓進牢里判了刑,聽說刑期還不短。
他仍像以前一樣,微跛著腿,斜眉楞眼的看人,再加上那一大塊疤,看著更不像好人了。他也知道自己嚇人,每每要開門時,總低下頭,嘴里卻是歡快的:“唉唉,馬上就來了。”
車門打開,香風習習中,女人們從車上下來。她們意外的年輕,都是江婉清的同齡人。有的穿著貂皮大衣,有的則是羊毛翻領大衣,戴黑色皮質手套,踩著黑色高
跟鞋,款款向眾人走來。
兩個生活老師顯然沒見過這陣仗,愣在原地。
方校長滿臉是笑:“謝太太,總算等到你們了,里面請里面請。這幾位是?”江婉清夫家姓謝。
江婉清圍著水貂皮圍脖,端莊笑著,一個一個同方校長和春妮介紹:“這是交通局長兒媳婦吳太太,這是財務司長孫媳婦洪太太,這是……這幾位是《海城晚報》的記者蔡先生,王先生。”
幾人正在寒暄,有人跺了跺腳:“婉清,我們一定要在這說話嗎?好冷啊。孩子們呢?”
來的太太們中,有人戴著皮質手套,露出半截腕子,還時髦地穿著玻璃絲襪,是受不了一絲寒風的。
方校長忙把人往里讓:“是我招待不周。幾位快里面請,孩子們都在等著呢。”
來這里讀書的孩子,家庭并不是都十分貧困,校長根據平時的了解,選出了兩百來個孩子站在操場上待著,此時他們齊刷刷扭頭過來,看著一干子精致到頭發絲兒的女人們走過來,看著有人忽然捂住鼻子:“什么味兒,好臭。”
一群窮人的孩子聚在一起,味道當然好不了。到處都買不到煤炭,冬天怎么洗澡洗頭?洗頭的洗頭粉,洗澡的香皂那可不便宜。何況即使買得到煤炭,要優先做飯燒水,也極少有家庭舍得燒暖屋子,就為了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