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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隊犯人跟常文遠住在相鄰的幾個囚室中,在獄里大伙是難兄難弟, 早已認識。這些人里有記者,有商人,有教師, 還有工人,被關押進去的理由五花八門。其中有個大夫,倭人有天闖進他診所里,說他與紅衣社抗倭分子來往,將他抓了來拷問好些天,沒得到證據,卻也不肯放人。
大夫大聲嘆氣:“我每天開門營業,診治這么多病人,哪里知道他們暗地里有什么身份,真是無妄之災。”
大家也算是同生共死過,此時危險過去,都急須休息,還有的落下一身病,不能再拖下去,便只簡單抱怨幾句,互相留了通訊地址,約定以后再相聚,很快各自在人流中散去。
春妮三人在路邊找到間面鋪,拍開問老板要了三碗清湯面,就著滿天煙火當澆頭,吃完了此生最開心的一碗面。
吃完面,常文遠急不可耐,說要趕緊找個地方洗澡刮臉。這時符律師說,他知道附近有個相熟的湯浴場子,老板十分擅于調治中藥盆浴,約他一同去泡澡。
雖然此時已到了倭國的宵禁時間,但今晚必是作不了數,街上的熱鬧勢頭,怕是會通宵載歌載舞。
春妮知道某人有潔癖,笑說:“倭國人投了降,咱們的家也能回了,不如咱們趕緊回去看看,在家泡浴也一樣。”
常文遠卻道:“回家的事不急,符律師,咱們等會兒簡單的梳洗一下,稍后恐怕還有些事要做。”
“怎么?”
“倭國人這兩天恐怕還會殺不少人,我在想,他們里頭亂得很。不如趁這個機會,我們再去探探風頭,看能不能再救些人出來。”
符律師沉吟起來。
春妮面有難色:“可咱們沒什么錢了。”抗戰接近尾聲,她的金條也花得七七八八,今晚她拿出來的,已經是她的全部積蓄。
常文遠顯然心里已經有想法:“光靠咱們掏錢,又能掏出幾個來。我的意思,是想找些說的上話的人跟倭國人談談,看能不能從他們刀下救出這幾個人。沒道理都勝利了,還有同胞枉死在倭人槍下。符律師您認識的人多,覺得這事有沒有譜?”
“可這事……咱們能找誰呢?”符律師在腦子里扒拉半天,最后憋出這么一句話。
海城堅守到現在,有門路本事的人要不早逃去了其他地方,要不蟄伏起來靜待來日,哪里是他們說找就找得到的。
常文遠沒說話,他也在苦思之中。
最后是春妮打破沉默:“不是說先去洗澡?趕緊去吧,你倆慢慢洗著再想也不遲。”
出來的匆忙,很快決定兩個男人去泡湯池,春妮給小旅館和符律師家打了個電話,讓下班回來的桂生和符家人給這兩個男人的衣裳送來,她則轉去在湯沐池外的雅間坐下等待。
海城人會做生意,雖說一年中大部分時間溫度還算適宜,每年最冷也有個把月時間,不至于呵氣成冰,海風卻也刮得人骨頭縫發冷。這年月煤炭又貴又難買,這些湯沐池的老板便將湯池外用屏風隔出幾個勉強夠擺幾個小幾的雅室,搭著湯池里飄出的熱氣,賣些瓜果干貨供無處取暖的人避寒消閑。
交完錢,春妮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實在舍不得再出錢叫一份小食,從空間里扒拉出兩根紅薯干攥在手里磨牙打發時間。
這會兒剛入秋沒多久,天還不算太冷,雅間里幾乎沒什么人走動。
吃飽放松,又坐在這樣溫暖的地方,紅薯干沒吃兩根,春妮的上下眼皮就打起架來,很快越黏越緊,越黏——
“嗚嗚嗚嗚,你還有什么放不下的,吳老板跟我講了,他們全家買了去港城的票,以后就不回來了。你也快想想辦法吧,政府軍就要來了。”是湯池老板娘在哭。
“想什么辦法?我們好好……”老板聲音像含了口痰,咕噥著聽不大清。
老板娘的聲音立刻高起來:“好什么好?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每個月你都要去一趟坂龍銀行。我們家又沒在那倭國人銀行里開戶頭,你跑這么勤快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老板嚇得不輕。
“你的那點事老娘什么不清楚?大發金工行的陳師傅是倭國那邊的人吧?他每周三來湯池里搗鼓,是安的什么竊聽器?”
“你,你都是從哪知道的。”
老板娘哼道:“你跟吳老板兩個人給倭國人做事,以前看在孩子們的份上我可以睜只眼閉只眼,現在倭國人都敗了,你還不想辦法脫身,準備等到什么時候?等到政府軍回來把你抓去殺頭?”老板娘聲音越說越高。
“我的天爺,你別亂講,我又沒真的做什么,就是配合配合倭國人的工作,沒那么嚴重。再說,政府軍來了不也要洗澡?我到時候打打關系,肯定不會有事的。”
“呸,你以為政府軍是你家開的?你想怎樣就怎樣。”
“那那我我也可以給政府軍做事。”
“想的美,人家憑什么信——”
老板娘猛地頓住,又有人進了包廂。
“我找人。”是常文遠的聲音。
春妮起身打開包廂門,路過那兩口子時,老板娘白著臉,對她擠出個笑臉:“小姐,您怎么上這來了?”
“歇歇腳。”
老板娘還想問什么,老板扯了一下她,兩人眼巴巴地送她出了門。
當倭占區的這幾年,倭國人暗探很多,像湯池這樣聚齊了三教九流的半隱私場所,是絕好的情報搜集地點。敵占區日子不好過,被些許好處就收買過去的軟骨頭并不少見。
“我同符律師打算先去找程大師,他認識的人多。你跟桂生去一趟學校,問問老師們有沒有能跟倭國人說得上話的朋友。”出了湯池門口,常文遠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救人如救火,幾人來不及道別,便轉身各自離開,匆匆投入新的任務中去。
然而事情的進展果然像符律師先前預測的那樣,做事時間太緊張了,他們目前根本找不到在這時候真正跟倭國人說得上話的己方人士。
就算有一些戰爭中跟倭國人關系曖昧的民主無派別人士,值此大勝之機,他們忙著撇清這些不利關系都來不及,怎么可能跳出來幫忙?那這不是變著方的承認你跟倭國人關系不淺,不然怎么別人沒救出來的人,你救了出來?而且倭國人一向瘋狂,好不容易看到了曙光,因為救人反而搭上自己的命死了多委屈?
幾個人平白忙活一晚上,除了憑添幾分疲累,并沒有其他收獲。
春妮帶著桂生跟早一步到約好的早點攤匯合的常文遠二人相對苦笑。
“要不還是我再去找一趟野村大佐吧。”符律師說。
這個建議他昨晚就提起過,但被春妮和常文遠兩人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他們昨晚已經用這個理由去過一次,中間還鼓動小澤等人干了這么大的事,很難說倭國人那邊會不會察覺,會有怎樣的反應。雖說倭國政府已經投降,但誰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他們手里有槍有人,隨便一個死硬分子莽上來,把命丟在那不是開玩笑的。
昨晚符律師去救人,不少人是看到了的。他很難撇清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