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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到傍晚,街上幾乎不會有什么人行走。春妮往驢車車頭靠靠,裝作閑聊的樣子,問:“大哥,咱們這還要走多久啊?”
她先前在公寓樓問過阿四目的地,對方沒給她一個眼神,而李曼云顯然也并不清楚,問阿四,阿四只說,到地方就知道了。
“要不了多久,最多一個多鐘頭。”車夫不知其中奧秘,樂呵呵地回答。
“一個多鐘頭啊,”她抬高聲音:“八點鐘就宵禁呢,豈不是我送完李小姐就回不了家?李小姐,你得給我點錢,不然我沒法在外邊過夜。”
阿四哼了一聲。
春妮則看著驢車行進的方向,在心里計算,一個多小時不夠出城,他們上船的地點應該在華界的外碼頭,定的路線十有八|九是從外碼頭乘私船從吳江出發,到吳江口再轉乘海船去港城。從法租界到外碼頭需要穿過公共租界,從她以前學校所在的那個方向走到倭國人聚居區的楊浦,再往北一些該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走的都是她以前最常往來的地方。
那么……她微微側身,眼角的余光中,王老六他們弄來幾輛黃包車,正分散成幾個方向跟了上來。
其中一個車夫速度放慢,落到隊伍的最尾端,悄悄地脫了隊。
春妮轉過臉去,外碼頭那塊自己沒去過多少次,卻是王老六的地盤。
那塊地方從前朝起就是有名的貨運碼頭,多如牛毛的□□,外國貨船在那里出出進進,勢力盤根錯節。因為時代的變遷,這些碼頭有時是官埠,有時是私埠。其中圍著這片地方展開的紛爭,即使是春妮這樣沿江開過好幾年夜市,見證過一代代聞人起起落落的小攤販,都不一定說得清。
就是這樣混亂無序的地界,王老六那一年被袁八爺逐出英租界碼頭之后,像顆釘子一樣,不起眼地扎了進去。
行程過半,春妮掃過屹立于閘口路街頭的監獄大門,調整了一下坐姿,旁邊的李曼云,一雙水淋淋的眼睛幾乎瞪出火來,整個上半身差點從車蓬里傾出來,揮舞手臂向她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得穩一穩她,要不然,憑她這樣不管不顧的性子,不知道還會折騰些什么。
“哎呀。”春妮捂住肚子叫。
“怎么了?”李曼云忙問。
“我好像吃壞肚子了,我要上茅房。”她說。
“這種時候——”話說到一半,李曼云轉轉眼珠:“你一個小姑娘脫了隊不安全,我陪你去找個茅房吧。阿四,你留在這看東西。”
言畢,她喚車夫停了車,不等阿四出言阻止,不由分說架起春妮拐進一條里弄。
一脫離開阿四的視線,李曼云便將春妮的胳膊一摔:“路都走一半了,你是怎么安排的,還沒動靜?”
春妮手指放到唇邊,“噓”了一聲:“你往前看。”
她拉著李曼云藏進弄堂邊的樹后,兩人伸脖往驢車的方向看去。
阿四很快跳下驢車,他一手仍緊抱住箱子,一手放在腰間,盯著每個行人來回打量,特別是那幾輛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黃包車,警覺萬分。看來,他并不是毫無所覺。
李曼云“啐”道:“看不出來,這憨貨還挺有心眼。”
春妮心中哂道:腦子軸又不代表笨,真沒有點本事,怎么可能被大漢奸當作第一心腹托以重任?
這時,一輛黃包車從他身邊經過,半個車身微微帶過他的胳膊,他立刻旋身回腿,掏出手槍,手指放到了扳機上。
“啪啪啪”,炒豆子的聲音傳來。
春妮手下微緊,李曼云“啊”地尖叫:“殺人了,殺人了啊!”
她緊緊閉上眼,蹬起高跟鞋就朝弄堂深處跑去。
春妮一時不防,被她往前竄了好長一段路才將人捉住:“你亂跑什么,開槍的不是阿四!”
“啊?阿,阿四沒開槍,那是誰開的槍?”
她順著春妮的視線望向里弄對面的出口,那個方向,兩個戴圓形有檐帽的黑衣男正快速向她們這個方向跑來。
李曼云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都軟了。
這兩個人一手扶住帽子,另一只手上各提著一條槍。
春妮一把捂住李曼云的嘴巴,身體半傾,面向墻壁緊緊貼住,聽身后腳步聲鼓點般遠去,她長長出了口氣。
“這……這些人也太亂來了,光天化日,光天化日——”
李曼云后怕不已,抖著身子癱在春妮身上,任由她將自己拖回了黃包車。
路上出了這個意外,李曼云安靜了不少,隨后的一段路沒有再作妖,聽憑驢車將幾人帶到了地點。
阿四跳下驢車,站在江邊打了個唿哨。
此時天色已經黑盡,平靜的江面上,一艘小烏蓬船從背陰處駛了出來。
幾個力夫不知道從哪個旮旯里沖出來,搶過春妮手上的箱子:“我來給奶奶抬行李。”
倭國人公告關停民用碼頭之后,絕大部分力夫都離開這里另謀生計,但仍有一小部分守在這不肯走。盡管這里變得比以前更加危險,但也只有這里,還零星會有些活計。
李曼云冷淡地掃過他們,皺起鼻子后退了兩步。
“你不準上去。”阿四眼里兇光涌動,擋住了春妮。
李曼云沒出聲,意外碰到那兩個黑衣人之后,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春妮視線越過阿四的肩頭,跟其中的一名力夫對視一眼,讓開了路。
阿四一眼不離盯住她,似乎不信她會一下子變得這么老實。
忽然,他的視線一緊。
逐漸變濃的夜色中,有點異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