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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耽擱太長時間,桂生拎著包袱出了村。在他身后,方家老三桂玉緊緊跟著:“哥,你什么時候再回來?”
又問春妮:“春妮姐,你什么時候再來看我?”
春妮摸了摸他的頭,轉身上車:“很快的。你媽的病耽誤不得,我回城給她找藥去,你在家里好好伺候她,我帶來的東西都別省著,要讓她吃好了才好養病。還有,我沒來你別跟人打架,別叫你媽操心,知道不?”
不是萬不得以,她也不想把桂玉這個才滿十歲的小家伙獨個兒留在村里。但師母身邊離不了人,只能先帶走桂生這個最能吃的小子。
別看她在師母面前胸有成竹,其實桂生今晚住哪,她都還沒譜。現在的海城,包括大街上都塞滿了人。她上哪去給他找地方住,這是個愁人的問題。
第214章 214 行當
回家之前, 春妮領著桂生先去了一趟桂香家。桂香家在華界,靠近老城廂,回英租界春妮的住處之前, 正好經過那邊。
方師母生病, 桂生進城都是大事,要跟她這個做長姐的知會一聲。
春妮領著桂生穿過頭頂上色彩鮮艷的衣服尿片,在兩人寬窄的毛片路上走了百來米,正好碰見從老虎灶歸來的桂香:“桂生,你怎么進城來了?”
她新生的孩子用細棉布裹在前襟,露出來的皮膚紅通通的。應是剛洗過澡,桂香一手用毛巾絞頭發, 另一手提著一籃子的臟衣裳,臉色忽變:“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咱們先回去再說吧。”
桂香家住在里弄深處一排平房中, 這處房子是前朝老宅,一排十來間,外頭粉著紅墻,分上下兩層。下邊一層是個雙開門, 推開門是間一眼望得到頭的一居室。以前這里是個雜貨鋪,但現在么, 飯都吃不起了,誰還要買雜貨。現在里邊幾條桌椅,一只吊筒拴在房梁上, 起碼幾十個人圍在桌椅四周,仰頭揮拳吆喝:“仙品——”“吉品——”“中!中!”
桂香公公站在圈椅上, 笑嘻嘻地用鉤子取下吊筒。
幾罐牙粉毛巾衣架等沒賣完的雜貨被堆放在門背后。桂香的婆婆背對他們拿銅吊炊水,聽見有人過來,往后瞥了一眼, 鼻子里輕哼一聲,喉頭咕噥出一句話,轉回頭去。
春妮耳朵尖,這句話叫她聽得分明:“又來兩個窮酸。”
除了孩子滿月來過一回,春妮同桂香一直通過他丈夫傳話,沒料到他們家有這樣的變化。
“我家新開的花會筒。”桂香有些窘迫地說:“地方窄,你們上樓去坐吧。”
海城最近突然流行起一種叫“捺花會”的賭博,具體就是寫一張花名或人名放在吊筒中旋轉,出幾毛錢猜花名,猜中的人拿走博金,眾人捺花會的地點便叫花會筒。
春妮看了眼桂生,對方正仰頭,好奇地看那重新開始旋轉的吊筒。
上樓也堆了些臉盆瓢勺等雜物,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大門旁邊,卷著一卷鋪蓋,那是桂香大弟弟桂豐的鋪位。桂香兩口子在房中間拉了條簾子,隔開房里唯一的一張床和兩個柜子。房里的其他空間都被幾乎快到頂的紙箱紙盒塞滿,桂香在打零工,她是知道的。
桂香的公公婆婆住在隔壁,他們家里還有個沒出嫁的小姑子和小叔一家。桂香一家因為生了孩子,能分到樓上這個單間,叫隔壁的妯娌羨慕了很長時間。
三個人局促地在床上坐下,桂香解開棉布,打算將孩子放到床邊的嬰兒床上。大約是見到熟悉的親人,桂生抽了抽鼻子:“大姐,媽她——”
“哇!哇!”孩子突然蹬腿大哭,同時一股臭氣在房間里彌漫開來。
“儂怎地做事,連個小毛頭都哄不清白?”樓下鼎沸的人聲中,桂香婆婆的聲音又尖又細,針似地戳得桂香身子一顫。
“對不住,這里太亂了。”桂香手忙腳亂,給孩子擦完屁股又換尿片,忙活半天,幾人再坐下來接著之前的話題:“剛剛我們說什么?哦對,桂生,媽,你說媽怎么了?”
桂生抿了抿唇,低下頭去:“媽冬天的時候生了場病,怕過給外甥就沒來。”
桂香松了口氣,笑:“嚇得我,我以為媽出了什么大事,沒來就沒來吧。現在路上不安全,媽躲在鄉下也好。她現在怎么樣?病好了沒有?”
“她——”
“哎,老大媳婦。天光都黑了,不做飯吃,要餓死人的?”桂香的婆婆又在樓下叫。
“就來,就來。”桂香慌亂地應了聲,交代桂生:“正好你來了,幫我看著你外甥,我去炒點菜,一會兒我們一起吃飯。”
“不用了,你先忙你的,我們還有事。”春妮攔住她:“就是跟你說一聲,桂生這次進城來就不走了,等你有空,我們再聊。”
“那他住哪……”
“死人啦儂,這半天不吭氣!”
“……”
從桂香家弄堂出來,春妮跟桂生說話:“你姐她婆婆以前不這樣。家里經濟緊張,生意做不了,又添了吃飯的嘴,人才變得有些難說話。”
她心里嘆息,方家人都繼承了方校長的骨氣,同在一個城市,桂香姐日子過得這樣窘迫,也沒向她開過口。
都是窮鬧的。想起他們告辭離開時,桂香背著婆婆在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五毛錢塞給桂生,兩個人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看來她照顧桂豐已經很勉強,出不了余力再照應娘家。以后有機會,還得給桂香找一份工作,省得天天在家看婆婆臉色。
在城里兜個圈子,找到的人家都有這樣那樣的困難,春妮只好將桂生先帶回到了小別墅她和常文遠的住處,
常文遠倒沒說什么,還很熱心地將桂生安排住在樓下的客廳。反而是春妮懸著心,憑他們現在做的事,房子里不好住進外人,最好還是盡快給桂生另外找住處。
這些暫時可以往后捎捎,第一件大事肯定是給師母找藥。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春妮跑遍了藥房醫院,黑市,賭場,當鋪……她所有的渠道,甚至還托常文遠去問了近藤,沒人聽說過鏈霉素。唯一一個知道消息的大夫,還是通過友人的電報得知的。
戰事阻隔了所有的物資交流。
師母的病……她轉頭往紅樹村送了兩箱金槍魚罐頭和一些香腸雞蛋,現在只能好好養著,等。等戰爭打完,等倭國人滾蛋,等再次恢復通航,恢復東西方物資流通。
桂生在小別墅呆了兩天,春妮一直顧不上他,他獨自又去了一趟她姐姐家,帶回來一個桂豐。
桂豐一直住在姐夫家,原先在江邊碼頭的一間茶館里做店伙。后來倭國人說要備戰,關掉所有的碼頭,連著船東船工全沒了飯吃,店開不下去。因為寫得一手好字,倭國人洋蠟廠招過桂豐,他不想給倭國人天天鞠躬,沒去,只好回姐姐家東一頓西一頓地給人打短工。因租房價錢越來越不穩定,許多房東不肯收現錢,要糧食布匹抵價,便一直住在姐姐家。桂香婆婆總懷疑這是大兒媳婦想貼補弟弟的借口,這也是桂香在婆家抬不起頭的原因。
桂豐說:“我回去伺候媽,正好我攢了點錢,趕上春種。收了稻谷之后,再還錢給春妮姐。家里就桂玉一個孩子,再趕上倭國人下鄉,什么事都頂不住,還不如也讓他到海城來,進學校正經上幾天學。我是老大,應該我在家里守著。”他說完這些馬上就要走:“我跟姐夫一會兒去鴨廠路買雞,我取完雞就回鄉去了。”
苦難是最好的大學【注】。一展眼,桂豐也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