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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春妮沒打算將所有罐頭一次性拿出來,這罐頭油水厚足,又便于儲存,即使不賣給洋人,拿到外面也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送人自用都很是拿得出手。
她先想辦法送了幾罐進方校長他們的監獄,再給王阿進母子送一份,不由想起方師母和幾個師弟。
方校長被判入
獄,學校又被查封之后,方師母一家人失去了棲身地,跟著學生們搬了幾回家。小師弟桂寶不適應這樣顛沛流離的日子,發過兩次高燒之后。她不得不留下大兒子大女兒,帶著其他孩子回了老家,已經有近兩年的時間了。
桂香國中讀完后,在方校長出事之前嫁給了學校的一個老師,生完孩子至今也沒能工作。方師母回老家前,她執意留下大弟弟帶在身邊照顧,目前也只能勉強說餓不死。春妮最近一次聽到方師母的消息,還是在桂香孩子的滿月時她去探望的時候,她給剛出生的外孫子捎了雙虎頭鞋。
至于方師母的近況,桂香生完孩子之后,主要靠偶爾進城的親戚帶信報平安。到現在為止,也有三個多月沒信兒了。桂香上回見春妮,還惦記著把孩子放在婆母家里兩天,跟丈夫回一趟家探望。只是這種世道,身邊人都不贊成她孤身回鄉,這件心事便一直耽擱到現在。
正好這陣子忙過開學招生,生意也開始走上軌道,春妮便打算親自走一趟,去方師母家里看看情況。
她問桂香要來方師母鄉下家里的地址,連著這段日子攢下的各種食物用品一起打了個大包袱。因為東西多得過于扎眼,為免這一路崗哨盤查的麻煩,她給毛二娃捎了個信,請他騎著邊三輪帶自己到鄉下走一程。
毛二娃很爽快地答應了,聽說是方校長家的事,他也帶了份禮物,拎起來跟春妮顯擺:“聞到了嗎?糖霜柿餅,桂寶那小子一準愛吃。”
春妮扒開牛皮紙:“這是火晶柿餅?你在哪買的?這東西可沒地方賣吧。”火晶柿產自北邊,那塊地方可沒有淪陷。
毛二娃笑道:“還能是誰?是牢里一個犯人家屬送我的。”見春妮皺眉,他忙道:“妹子你可別想岔了,那犯人前陣子病得要死,我給他跟我們川上獄長美言了幾句,放了出去。不曉得咋回事,叫他找到我家,托他閨女給我送了這袋柿餅,我可沒敲詐人家。”
春妮這才松開了眉頭,想想還是不放心:“你們那邊是黑獄,私底下放人會不會有麻煩?”
“要說以前那肯定是不敢,但現在咱們那好長時間沒撥東西下來了。川上獄長去找了好幾次,也不見有效,他總不能真把這一個監獄的人全餓死吧?反正也沒啥人管,川上就讓我放風,叫犯人們有門路的各自想辦法走他關系,他把人放出去,過陣子再報個病亡。只要出去的人不亂說,這有誰會知道?”
這會子天氣已經回暖,毛二娃好長時間沒跟春妮見面,有意跟妹子多說會兒話,便放慢了車速,任由小風在臉上微微吹著。
“妹兒,你上回讓我多跟獄長說說咱們華國人的故事還真有點用。我給獄長講岳將軍,講楊家將的故事,他挺喜歡聽。我還從犯人里找了原先當跌打郎中的,沒事給他按兩手。他現在腰也沒跟先前弓得跟蝦似的,腿腳也快了不少。”
“挺好,想辦法給他找些事做,叫他開心,他沒功夫來折騰犯人,就是你的功德了。”
毛二娃卻有更大的夢想:“還是差點意思,要是他一天天別總在獄里轉悠就好了。要不是看他腿不好總折騰人,我才懶得讓人給他治。”
春妮笑:“他是獄長,你讓他別在獄里轉悠,還想叫他去哪?”
毛二娃就嘆氣:“是說啊。可他巡獄巡多了,萬一咱們的學習班叫他發現,那可怎么辦?”
毛二娃說的學習班,還是春妮被關進去那年起的頭。起先她為了跟獄警拉拉關系,答應教毛二娃跟他幾個要好些的獄警朋友識字,替他們讀信讀報。春妮出獄后,邀請毛二娃到學校就讀,他也沒忘記那幾個朋友,每回去學里學到東西,再回來講給朋友聽。慢慢的,這個學習班越辦越大,不止他原來的朋友加入了進來,其他樓層一些不熟悉的也加入了進來。
再到后來,學習班的開辦對象不再只限于獄警,一些犯人也加入了進來。規模越辦越大,而教授的知識也不再局限于讀書識字,光春妮知道的,就有一些人體要穴講解,常用藥材辨別等。
但到了這一步,毛二娃又開始擔心有一天會惹出事。
“你要實在是怕,就先關一段時間再說。”
毛二娃想也不想地搖頭:“興許不會那么倒霉呢。”
“不想關那就少收幾個人,別弄得聲勢那么大也行。”
“那,那,妹子你說,我把誰減了去?”
春妮看不得他這副瞻前顧后,顧此失彼的作態,不快道:“你那么大個人了,該怎么做還要我一步步手把手地教你?我問你,你現在就指著這一個活吃飯,活沒了你是要餓死還是咋地?”
毛二娃忙賠笑說:“妹子你別生氣。我就是隨便說說,也沒那么嚴重。”
春妮信他才有鬼。這人以前被十幾個人懟在墻角打,哭都是躲起來哭的。今天一路沒消停念叨,準保是哪里露出了大不妥,他心里太害怕,兜不住了。
“那你跟我說,你到底是咋想的。”春妮虎著臉,打算趁這點時間好好跟他掰掰道理。
毛二娃吱唔半天,才道:“我,我就是心里不落忍。”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春妮:“那些犯人好些都有家有室。如今陷在這,指不定家里怎么天塌地動。我這里多做一點,他們就多些指望,萬一他們有機會跑出去,說不準就能用上我教的這些東西呢?老天爺總要給咱留個指望,萬一有個萬一呢,你說是不是?”
一忽兒風大了起來,春妮瞇起眼去看他。
澄明微暖的春日里,他黑亮黑亮的眼睛里閃著微光。
第212章 212 炊煙
出老城廂后, 再往東頭的土路開個二十來分鐘的車,就是方師母現在住的村子。
方校長以前說過,在租界興旺起來前, 老城廂附近才是海城真正的中心。因為老城廂人煙稠, 連帶著他們那一帶也跟著興旺。方家就是在那個時候,靠在鎮上的兩間質賣鋪子置辦下百畝良田,成為了一方小地主。
可惜好景不長,先是洋人打進來,在老城西頭擦邊找皇帝要了兩片土地圈起來自治,海城的城中心就此往西偏移。再又是兵災匪災輪番,朝廷割地賠款, 年年加稅沒個消停。到方校長成婚那年,祖上幾代積攢下來的土地已經被賣得只剩下了二三十畝。
再后來, 每到學校需要資金周轉,又拿不出錢時,方校長實在籌不到錢只好回家典地賣地。來來回回,又賣了近二十畝。他們最初那套油印機的鋼板錢, 就是打這來的。
學校草創之初,很多人都想不明白, 方校長性情能力都不是上選,又從來沒教過新式小學,為何執起教鞭沒多久, 便成為了一校之長。直到校長入獄,師母卻拿不出一分錢為他打點, 眾人才知道,原來為了辦這個學校,校長毀家紓難, 幾乎將祖宗家業都填了進去。有這樣的決心和志氣辦學,區區一個難民小學校長,他自然當得。
而這樣的人,在海城,在如今的華國,又何止于方校長一個?
戰事開始之后,在春妮還沒來海城之前,她家鄉鄰縣一名縣長為了抗戰,變賣所有家產買來槍支彈藥,拉起一支隊伍上了山,跟倭人周旋。倭國人為了逼他出山投降,抓住他的母親威脅他,結果他七十多歲的老母親,一頭碰死在了倭人的刀尖上!【注】
這位縣長的事傳到春妮村里,使得村人對倭人的兇殘有了更加深切的恐懼之余,也促使她提早幾天收拾行李,卻迎頭趕上了那場滅世般的洪水。
春妮過去以為,自己走上抗倭這條路,是大勢所歸,如今細細梳理下來,更早的時候,如魯縣長這樣的人其實已經在她心里埋下了種子。
照春妮的估算,方師母現在手中耕種的土地,不會超過十畝。家里沒有了頂梁柱,她身邊又養著三個正長身體的半大小子,若是再有倭國人時不時的襲擾征稅,恐怕也很難吃上一頓飽飯。
也不知道她走時,自己悄悄塞進她包袱里的錢用沒用完。
老縣城的這個方向,春妮以前最遠只來過城隍廟。上回來,還是被倭國人攆出學校后,她娘和她奶奶的牌位不好跟著她顛沛流離,后頭又同常文遠合住,更不好在家里貢奉先人,不得不出筆錢,將牌位暫寄在了這間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