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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雖說接了常先生的單,按理手上有些閑錢。可這段時間,海城教育界大亂,常先生又在家養病,而學校另兩位負責籌資的校董都另有要事在身,暫時離開了海城。
如今各所學校雖還在勉強運行,但印教材的錢,常先生是無論如何也給不出來了。
為此,方校長昨天晚上專門留老師下來開了次會。他的意思,是各學校的教學都還在正常進行,看各位老師有沒有辦法募集一點資金,不說讓每個學生人手一份新教材,至少也該幾人一份先印發下去。
昨天晚上,夏風萍已經給家里打過電話,夏先生今天派人給學校捐了兩百塊錢。
兩百塊看著多,分攤到每個人身上,灑灑水都不夠。
夏風萍說的,的確是個辦法。
海城的廣告宣傳單相當流行,如果學校能夠接一些印發宣傳單的活,說不定可以稍微緩解一下資金的壓力。
現在學校不止請了楊大強一個半工半讀的學生幫助學校印刷教材,還有兩個同他交班替換。若是印刷機停印,這幾個學生必然要離開學校謀生,可就是真的失學了。
“行,我明天探探金小姐的口風。”春妮爽快地答應了。
因為金小姐一直維持晝伏夜出的生活習性,春妮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才找到機會跟她商量。
她果然有些心動,待聽見春妮報價,說她學校一張宣傳單一分錢,若是印得多,價錢還能再降下來,金小姐還有什么不能答應的?
春妮無師自通,又同她商量,印完之后,她的傳單肯定要請人派發,不如把這個活交給她學校的學生。
金小姐也答應了,但在看過學校的紙之后,嫌棄他們的紙太差,要求換成市面上的紙,寧愿加錢都成。還要幫她刻畫個動人的小像,紙上不能有熏人的油墨味,還有派發宣傳單也要注意……要求多得不得了。
虧得這是第一筆生意,學校的老師們抱以了極大的熱情。有丹青底子的方校長親自出手,畫了幅含蓄婉約的小像,才是堵住了金小姐的嘴。
“給舞女畫宣傳畫,為師這也算是下海了吧。”
有學校幾百張吃飯的嘴等著喂,方校長如今是徹底放開了矜持。
韓老師突發奇想:“咱們把那塊舊鐵板的經緯線抹了吧,以后要是經常有這樣的宣傳畫要畫,還是得備一塊光滑的板子。”
王老師則實際地說:“希望能來個開門紅,金小姐能再給我們帶點生意來吧。”
第45章 045 憐貧惜老
客觀地說, 憑金小姐現有的資質,即使廣派宣傳單,想來個開門紅基本是癡心妄想。
為了學校的業績, 在金小姐等待學校宣傳單印發的這段時間里, 春妮和夏風萍兩個都沒閑著。
金小姐五官是不差,可她常年帶妝,生活不規律,還不忌煙酒,早就臉色發黃暗沉,卸了妝足足比不卸老十歲。
夏風萍問她媽要來個養臉的方子,讓金小姐每天去藥鋪里開了外服內用。春妮則在空間里刨出本美容養顏書, 今天不是教金小姐做黃瓜面膜,就是讓她敲膽經搞祛毒療程, 忙得不亦樂乎。
春妮則有空勸她,讓她賺到錢,再別手松都花了。攢著點,哪怕報個識字班, 打字班,以后做不了舞廳, 也好找個工作呢?
金小姐嗯嗯連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不知是哪一步做得對,還是這幾天金小姐吃好喝好, 生活規律,皮膚竟是養白了一點。她又托以前的小姐妹去跟大世界的領班說了情, 大世界松口讓她再試一次。
如此忙碌三四天,總算一切準備停當。
這天上班前,金小姐穿一件猩紅色繡黑蝴蝶絲絨短袖旗袍, 只戴一雙黑絲緞及肘手套,頂著新燙的頭發上了黃包車,同兩個姑娘道別:“今天的事,全靠兩位操持,若是此行順利,回來我必重謝兩位。”
她這一說,竟有了些“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壯烈。
目送著金小姐的黃包車遠去,夏風萍垮了肩膀:“伺候人可真不好做,我可不想再有第二回 了。對了,你安排的那些發宣傳單的同學,他們不會有問題吧?”
“我讓他們守在其他歌廳前,專盯著出來的男客發放。如果他們都做到的話,應該是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夏風萍揉了揉肩,見春妮往二樓走去,也跟了過去:“上樓干什么?咱
們不做晚飯了嗎?”
春妮上二樓是去找于太太的,天氣漸漸轉涼,她前兩天買了新棉花彈了兩床厚棉被,又在布店扯了布準備做被里子,回來時被于太太看到,說她會做被里子,讓春妮將活交給她做,準保比外頭做得又快又好。
她打零工做到現在,還只能給裁縫鋪釘扣子,春妮可不敢相信于太太的手藝。但于家的生活是小樓幾戶人家中最清寒的,被里子又不難做,沒必要因為這個鬧得鄰居們臉上不好看。春妮便答應下來,今天是跟于太太約好取被里子的時間。
于太太一天到晚,不是在她家的小房間里忙活,就是在廚房里洗洗涮涮。除了去裁縫店,幾乎不怎么出門。
春妮敲開門的時候,于家正吃晚飯。
于太太笑著請她進屋里坐:“你們來拿被里子吧?已經做出來了。請里邊坐,我這就給你們找出來。”
夏風萍往里邊看了一眼,笑著拒絕:“我去做晚飯,春妮拿就行了。”
于家的亭子間建在灶披房上邊,常年的油煙熏烤,使得他們這邊靠窗的位置也熏得油乎乎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省電,于家并沒有打開電燈。春妮適應了一會兒室內的昏暗,才看見于家人的飯菜。
桌上放著一個大笸籮,兩個盤子。笸籮里裝的是三四個煮山芋,一個盤子是油菜,另一個盤子里黑乎乎的,應該是咸菜疙瘩,竟是沒有一粒米,那幾個煮山芋恐怕不夠一家人裹腹。
難怪于太太那么自矜的人,如今也肯主動找春妮攬活做。
于先生和兩個子女都是寡言的性子,招呼一聲便開始自用。春妮平時沒跟他們說過兩句話,此時看見了,卻不好一點不過問。
于太太拿來被里,送她出門時,春妮付了錢,同于太太難得多說了一句:“于太太,我們都是鄰居。若是有什么難事,跟我說一聲,說不定我能幫上忙呢?”
不想她這一句話,引得于太太眼圈都紅了:“這棟樓里,也就是顧小姐有點人情味。原來我們家不這樣的,都是我先生的學校,現在人人都用回銀幣,他們還拿法幣發薪。說是月月都漲薪,可漲薪的錢哪里抵得上米糧漲價的錢?還有房租,電費,巡捕房攤派,孩子的學費……這日子怎么就這么難。”
于太太也寂寞,在這棟小小的石庫門里,只有吉拉太太跟她是同齡人。若是語言相通,或許兩人能說上些話。可偏偏吉拉太太來海城四五年,華國語仍然只限于“你好”“吃飯了嗎?”這幾個有限的詞語,平時只要有些空閑,她都是約上幾個同族去找拉比做禮拜。
一捉到顧春妮,于太太不管合不合適,眼淚先流了一屜。待到春妮總算脫身之時,三樓上,夏風萍煮的飯都快熟了。
夏風萍接過被里略翻一翻,直撇嘴:“這個針腳也太粗了吧,她還敢問你要五毛錢手工費?這不是擺明唬人嗎?你也真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