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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姐在那里干了三年,忙時進廠選繭,閑時去雞蛋廠,或是館子里幫廚打零工,反倒比在鄉下吃得飽。直到三年后,帶她進廠的包工頭說要帶她回鄉,給她說門親事。剛踏上回鄉路的第一天晚上,包工頭卻先起了歹心。
金小姐原話是這樣的:“幸好老娘早就防著他,那天晚上把剪刀貼身藏著,沒敢睡著。老東西摸黑進來,沒想到吧,哈哈,吃了老娘幾剪刀,叫他欺負老娘,叫他連老娘打零工的錢也貪!不他扎一身血窟窿消不了老娘這口惡氣!”
只是這樣一鬧翻,廠子是不能再進了,家鄉那邊,因為包工頭帶出去很多人,讓不少人免于被餓死,家鄉人都拿他當恩人,她也是不敢再回去的。金小姐身無分文,徒步回到海城,幸好她在紗廠結識下幾個義氣的小姐妹,幾人給她湊點錢,她又遇上點機緣,借了點錢燙頭描眉搽粉,學了幾個鐘頭的狐步舞,再租來一套包臀露腿的絲綢夜禮服,就趕鴨子上架,進大世界正式當了舞小姐。
大世界的營利主要從客人的門票和消費的煙酒錢來,年輕漂亮的舞小姐是招牌,大世界并不向他們抽成。金小姐到海城三年,正式下海后,手頭才是真正有了幾個錢。
金小姐的好日子都是從做舞小姐之后開始的,她跟于太太結怨也是由此而來,因此遇到機會,就要婊一婊于太太的假清高。
但她不是個壞人,自己也說過做舞小姐,到二十二三已算人老珠黃,做到二十五六,舞廳都嫌棄,要攆你出門。金小姐沒說她多少歲,春妮看得出來她年紀已是不小,吃不了這碗飯幾天了。
春妮有時勸她,讓她早作打算。她反倒比春妮還說得出道理,只說:“海城都不是咱們華國人的了,說不定哪一天天上掉下顆炮彈,把咱們全轟上天。想這么些有什么用處?且有一日快活一日吧!”
春妮是沒法像金小姐那樣,兩眼一閉不問世事,隨心快活的。不管在什么境地,她都想活著。死過一次,沒人比她知道活著有多好。
老天爺沒給她好運氣,她就自己籌算。總之,只要她活著有一日,就絕不認命!
春妮不至于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辜負老師們的好意,但她覺得她應該做點什么。
懷著這樣的沖動,第二天一大早,春妮去菜市場花六塊錢買了十斤肥豬肉和兩斤糖,將它送到學校食堂,給師生們加餐。在任何物資匱乏的年代,肥豬肉都是上好的送禮佳品。
在學校讀書的學生,每個月交一毛錢,學校給管一頓中飯。憑現在的這個物價,這頓飯幾乎算白送。學校也窮,通常給學生發兩個雜面饃饃,再加一碗清得看不出是什么湯的湯水,這就是中午的飯了。
學校請的幫廚姓趙,是一名學生的父親,說是以前在家鄉有過一間飯館。見到肉,他眼睛都綠了,摩拳擦掌說他最擅長燒紅燒肉,今天一定要大展身手。
趙廚子把肉切成一厘米見方的小塊,鍋里放點水,中小火加熱,水鼓小泡之后,將肉放進去坐水,簡單地煉制出多余的油脂,隨后油脂和肉被盛起來分別放在一邊。
趙廚子撤了根柴禾,鍋里留點底油,一鏟子下去,小半罐的糖被撒進鍋里,他開始炒糖色。
白砂糖炒成流動的蜜糖色,肉剛放進鍋,幾名沒課的老師沒忍住都出來了:“好香啊,今天怎么有肉吃?”
得知是春妮為謝師生們幫她看攤子請的,老師們嘻嘻哈哈謝過大戶,還不肯走。
幾名女老師好一點,最夸張的是韓老師,他夸張地揉著肚子,說:“我感覺我聞著肉味都吃飽了。”
另一位年紀大些的王老師作勢要拉開他:“那正好,你的那份省下來,都給我吃吧。我聞著更餓了。”
做完肉的油鍋不洗,直接加滿水,再添幾片菜葉子和幾大塊鹽,并七八個雞蛋,趁熱用湯勺攪開,這便是中午的湯了。湯水滾開后,煉出來的油脂再舀一小勺到湯里,香得連趙廚子的肚子都鼓噪起來。
他摸著光溜溜的大腦袋不好意思地笑:“從家鄉逃出來,兩年多沒吃肉,小顧老師見笑了。”
到了吃飯的時間,學生和老師們都是聳著鼻子,吸著口水到的灶臺邊。沒辦法,這肉太饞人了!學校本來就不大,廚師煮這一個鐘頭,
香味已經飄得人心都開始發燥,連老師們講課都走起了神。
生在末世,春妮從小到大沒有一刻感到過安心。這是很多末世人的共性,不安和焦慮是他們相伴終身的朋友。面對這些情緒問題,有些人選擇了發泄放縱,有些人變成了克制派神經質,她則是極度吝嗇的囤積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是基本操作,到她手里的東西,除非可以換取到更大的利益,否則她絕不會松手放出去。她媽和她奶奶為她吃獨食的毛病不是沒頭疼過,從小到大扳了她多少次。
她是改了一些,但骨子里,春妮還是將自己和自己的東西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沒有利益交換和權勢壓迫,誰也別想從她手里占到半分便宜。
這是春妮兩輩子以來第一次送禮,比起前些日子去德勝樓的那一趟,看到老師學生們發現碗里的紅燒肉,吮吸著肉汁那由衷的滿足,她好像也沒有那么心痛了。
在這個年代,海城的平民階級可能逢年過節還有點肉吃,這些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就不一定了。春妮耳朵尖,已經聽見有孩子說,他/她長這么大沒吃過一回肉。有的孩子則珍惜地將肉塊包起來,說要給家里人帶回去嘗一嘗。
還有的孩子說,今天比過年還好,因為過年都不一定有肉吃……
十斤肉聽著多,三百多張嘴呢。落到每個孩子碗里,可能就不到兩塊。
春妮只想嘆氣,天氣這么熱,不到回家,這肉就得臭了吧?
聽到最后,老師們不得不放下飯碗,三令五申,讓他們把肉都吃干凈,還得把碗舉起來給老師檢查,才沒鬧出食品安全問題。
窮啊!這學校從上到下都太窮了,窮得簡直生了副隨時會關張的相。
過兩天是學校的發薪日,春妮攥著還不到她三天收入的六塊錢薪水,守著涼粉攤子,都替學校發愁。
這時方校長提著一疊東西到了路口:“小顧老師,你幫我跑個腿,去常先生家一趟。”
第26章 026 絕種生物
春妮盯著他手里散發著墨香味的印刷物, 眼睛一亮:“咱們的教材印好了?”
“對,你去把這套教材送到常先生那,讓他過過目, 看還有沒有要改的。他在吳江大學, 你知道吳江大學在哪吧?”
“知道,是永佳紗廠旁邊的那所大學嗎?”春妮在那一片賣過半個多月的饅頭,對道路是相當熟悉。
“以前是在那。”方校長臉色沉下來:“因為倭軍占領,學校里變成了軍營嚴禁出入。他們在川陜路租了一棟樓繼續上學,你去打聽哪里學生出沒最多,準保是那。”
川陜路同樣位于公共租界,只是英國人的地盤, 離之前的吳江大學原校址只有兩條街的距離。
春妮這才驚覺:她到海城這么久,沒聽說過一件跟大學有關的事。她自己是沒讀過大學, 習慣性遺忘這些高等學府,但這個年代的大學可是攪動風云的存在,大學生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不該這樣籍籍無名!
“難道海城所有大學都被倭軍占領了?”
方校長冷笑一聲:“被倭軍占領已經是好事, 像圣約翰大學,大夏大學, 海城商學院以及海城的中小學被炸毀的至少有七八十座,倭人是有心斷我華夏文脈!”
春妮忽然想起《大學》里的第一句:“大學之道,在明在德, 在親民,在止于至善。”
在她心里一直有個不成熟的猜想, 大學莫非同《大學》中所述一般,不止教人高等技能,還教人至理與德行?
這樣的大學, 倭軍也要來毀?只是因為大學是華夏的根基與文脈?
方校長冷靜了一下,囑咐春妮:“記得快去快回,攤子我給你看,這有兩毛錢,你去坐電車——”
別看學校,春妮住的閘口路,以及她以前賣饅頭常去的紗廠都在江浦一帶,實質上紗廠在江浦最東邊,學校則在西南方,兩邊相隔少說五里遠。也是春妮力氣大,腳程又快,才能趕在紗廠女工們上工前占位置賣饅頭。
川陜路離閘口路不遠,從倭人聚居區的川陜北路穿過去就到,約有三四里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