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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紗廠那些本地女工,春妮做的足工足料的大饅頭更得他們的心意,一個人能吃三個下去,再加上咸香下飯的泡黃瓜。有腳夫戀戀不舍:“姑娘,你明天還來不?”
明天么?
春妮瞅一眼正往這頭走來的小混混,笑笑:“明天再說吧。”
擔著空筐回去的路上,春妮算了一筆帳,她買十斤面粉花一塊八,這五十個饅頭賣了三塊錢,光早上這一趟,毛利就有一塊多錢。現在黃瓜正當季,一
毛錢能買四五斤,做泡黃瓜更不費多少錢,何況泡黃瓜的水可以反復泡制。就是一天只出這一趟攤,除掉房租等開銷,也盡夠她姐弟兩個吃喝還有剩。
春妮這兩天打聽得很明白,就是在紗廠當拿摩溫,一個月的薪水都不一定有三十塊呢。她做做饅頭就有這么高的毛利……這生意太做得了!
春妮干勁滿滿,趕在晚上八點鐘,白班紗廠女工下工前,她又做十斤饅頭挑了過去。
晚上的生意比不上早上,女工們要么是吃了飯來上的工,要么回家有飯吃。但夏天晚上出來散步的人多,敢在附近擺小吃攤的,可只有她一個人。春妮蹲了一兩個鐘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十點鐘之后也賣得差不多了。
就是這個時間,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春妮抬頭望望天色,想起回去的路上有一段沒有路燈,心里有點犯嘀咕。
第12章 012 便宜沒好事
春妮的饅頭生意局面打開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快。
她一開始準備的十斤面粉沒過幾天就不夠賣了,她馬上加到十五斤,二十斤……現在糧食店的小伙計每隔兩天會給她送兩袋五十斤的面粉上門,這大大節省了春妮采購的時間。
春妮也適當增加了售賣的品種,除了最受歡迎的實心大饅頭,還有花卷和豆沙花生芝麻餡的甜包子。海城人口味偏甜,這幾種口感的甜包子也相當受歡迎。
就是有一條,之前她出門前,怕夏生在她不在時亂跑闖禍,會將房門鎖起來,放幾個玩具讓他一個人在屋里玩耍溫書。開始的那幾天夏生還乖乖的,姐姐說什么是什么,但每天都是這樣,再乖再聽話的孩子也受不了。
春妮只能每天賣完饅頭后盡量抽時間陪他玩玩,但每天在蒸籠似的小閣樓里關七八個小時,只能放一個鐘頭的風,跟她住在同一條街上的監獄都不這么對付犯人呢,長時間下去不是辦法。
這段時間,春妮在考慮,是不是找間學校讓他去讀。可這孩子今年才五歲,海城情況又這樣復雜,春妮有些不放心把他一個人丟在學校。
“巡警來了,春妮快跑啊!”街對過,一個報童大聲向她示警。
春妮一躍而起:“不賣了不賣了,快讓讓,讓讓!”
她在這賣了一段時間的饅頭后,就有跟她一樣的小攤販聞風而動,也開始挑著擔子朝紗廠這邊集合來賣吃食。在生存面前,倭人的兇惡嘴臉似乎也不成了問題。
但本來這附近只有春妮一個小孩子,這么個小姑娘,每天挑這么重的擔子,一筐大饅頭壘起來,埋得半個身子都不見,看著的確可憐。何況這個苦孩子看見誰都笑,一點不以為苦,就更叫人憐惜了。以前有些巡警就是看到了也懶得管,人多起來后,巡警們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現在隔三岔五的驅趕已經成了常事。
他們這種程度的驅趕,有些像末世沒來臨前春妮見過的城管,除了跑的慢的人會挨兩棍子,被扣押售賣物品,并沒有多嚴重的后果。
而且很快有人發現,女工們的上班時間比巡警早一個鐘頭,下班又比他們晚一個鐘頭,只要趕在巡警們回巡捕房交接班的那點時間把東西賣出去,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跟被賣斷人身的包身工不同,這些在紗廠正常工作的女工們并不缺錢。習慣了巡警們做事的風格,來附近擺攤的小販們越來越多,每天巡警和小販上演的追逐戲簡直成了固定的景觀。
春妮跑到街對面,這個叫李德三的報童還在等她,他幫她抱起泡菜壇子,一臉嫌棄:“你怎么還有這么些沒賣出去?跟你說了,叫你一次賣少一點,你干嘛不聽?”
春妮健步如飛,讓他注意前邊:“那邊還有兩個,這里!”
前兩天李德三在躲避巡警時絆了一跤,是春妮扶他起來,讓他逃過了一頓毒打。李德三投桃報李,這兩天看到巡警后總會先一步過來提醒她。
兩個小孩子在巷子里七鉆八鉆,憑借對道路的熟悉和身板的靈活,總算甩掉了身后那兩個罵罵咧咧的巡警。
“哎,跟你說話呢,你明天少賣點不行嗎?”李德三喘著粗氣拐拐她的胳膊。
“不行,我要攢錢讓我弟弟讀書。”春妮揩了把汗,說出自己的打算:“這附近的學校也太貴了,一個學期要二十多塊錢學費,還不包括書本費。我得趁這會兒生意好做多賺點,往后附近做生意的人越來越多,可就不好說了。”
“你對你弟弟可真好。”李德三羨慕道:“要是我娘還在,這會兒我肯定也在讀書。我娘這輩子就稀罕讀書人。”
春妮拍拍他:“你現在也不錯啊,這一塊兒除了你,可沒有第二個報童敢來。一天不少賺吧?”
“可別了吧,賺的這點還不夠拿棒瘡藥的。”李德三翻了個白眼:“我可不比你,一份報紙才賺兩分錢,一天都賣不到五十份。要是跑得慢些,就要吃燒包。”
“吃燒包什么意思?”
“不懂了吧?是我們的行話,就是報紙賣不完的意思。你饅頭吃了燒包,還能拿回去熱熱自家人吃,我要是吃燒包,一毛錢一份的報紙只能當引火紙。”
再這樣說下去,就要成比慘大會了。春妮問他:“這塊你人頭熟,幫我打聽打聽,哪所學校收得便宜些。”
這小子搖搖頭:“那可難找。要是去年以前你問我,我能給你找到六塊以下的,可打從,”他朝街上那些穿著倭人衣裳的家伙努努嘴,老氣橫秋地:“打從他們來了后,什么東西的價錢都比著高地漲,去年一角錢買一碗菜肉餛飩,現在都漲到了三角錢,我瞧這日子是越發難過了。天天報紙上吹得胡里花地,實際上全是放你媽屁。”
春妮噗地一笑,覺著這小子有說相聲的潛能。
他們頭頂吱呀一聲響,有個女人從木窗里探出頭:“小姑娘,買幾個甜包子。”
這一帶是倭人聚居區,叫住她的自然也是個倭人女子。
春妮認得她,這個挽著倭國傳統發髻,細眉細眼的年輕婦人來她攤子上買過兩回饅頭。春妮臉上堆起個笑:“您今天還是要芝麻包嗎?”
“對,跟昨天一樣。兩個芝麻包,再要兩個豆沙包。你從這里進來,等我下樓給你錢。”
李德三捅捅春妮,春妮會意:“您還需要報紙嗎?《申報》《海城新報》都有,還有你們倭國報,叫什么來著?”
李德三:“《京都報》。”
“你有《京都報》?那給我送一份進來。那邊是玄關,請從那里進門。”
這個倭國女人住的房子是典型的倭國木質結構,外頭一間小庭院,庭院下種了兩株櫻樹,一條碎石路延伸到走廊下的臺階。走廊則全部鋪上木地板,廊檐下掛兩串風鈴,此刻微風舒卷,吹得風鈴叮叮的響,有種悠靜的活潑。李德三顯然進來過這樣的房子,他走到房子下邊的臺階,就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