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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點頭跟她問個好,想到這位于太太是本地人,應該知道得更多些,便向她打聽:“于太太,你知道哪里有做工的地方嗎?”
于太太打量她一下:“小妹子,你這么小能做些什么呀。做女工,這附近你只能去江浦那邊去哪。”
不等春妮再問,有人在后邊“哎喲喲”,是個女人:“于太太,你心太狠了,怎么推人去那種地方?小妹妹,我跟你講,江浦那種地方是火坑的,去不得。”
來者是個濃妝艷飾的波浪卷女人,她穿著件紫色印花旗袍,臀和胸包得緊緊的,開衩幾乎到了大腿根。加上她毫不掩飾的走路姿勢,春妮有了某種猜測。
于太太怪笑一聲:“不去江浦,難道去大世界跟金小姐一樣伺候男人?別把誰家女子都想得跟你一樣。”
金小姐一揚臉蛋:“說得自己比誰高貴似的,都是伺候男人。你伺候男人沒工錢,我伺候男人有工錢。怎么,于太太你很嫉妒吧?”
于太太氣得手抖:“你,你,你這個不要臉的狐貍精——”
看來今天是打聽不出來什么了,春妮繞過這兩個斗雞似的女人,決定吃罷飯先去江浦那里轉轉。
昨天她在報攤老板那買過份地圖,知道江浦就在后邊的兩條街,走走路半個鐘頭的事。
第9章 009
回到三樓,春妮手上多了兩條法棍和一個大吐司。
房東吉拉夫婦用房子正中的客堂開了個面包店。聞著香甜的面包味,春妮走不動路了——她終于想起來,從昨天早上開始,她和夏生就沒怎么正經吃過東西,現在,她餓了。
終于平安到了海城,不吃頓大餐慶祝慶祝嗎?
猶豫兩秒鐘,春妮走進吉拉太太的面包房,用一塊錢換來了這些西點。在春妮心疼得快堅持不住要反悔的時候,吉拉太太善解人意地送了她兩瓶牛奶,說是對新房客搬進新居的優惠款待。
飯后,春妮舒服地打了個充滿奶香氣的嗝,在吉拉太太家小兒子的指點下,帶著怎么說都要跟上來的弟弟夏生,穿過兩條倭人聚居的街道,找到了江浦。
紗廠,紗廠,紗廠……這一帶大大小小竟然有少說七八家紗廠的分布,而且看門口保安的著裝,這些紗廠絕大部分應該都是倭人開設的。難怪于太太推薦她來這里做女工,這里肯定常年缺人。
“姐姐,我們走吧。”夏生有些忐忑,那里有穿武士服的守衛已經注意到了他們,正瞪向他們。
面對著這些面孔兇惡的家伙,春妮卻迎上去笑道:“先生您好,請問您這里招女工嗎?”
小女孩甜甜的笑容讓他即將出口的喝斥停頓了一下,不過說話還是很生硬:“沒有,走開。”
被喝斥后,春妮也不生氣,禮貌地跟那人道謝之后轉身走向下一個目標。
走了兩步,她感覺有些不對,回頭一看,夏生站在原地,嘴巴撅著,氣得不得了。
“怎么了?”
夏生怒沖沖回頭:“姐姐,那個人不好,你怎么還跟他笑?”
春妮蹲下身子,神情嚴肅起來:“你忘了姐姐教你的?實力不夠的時候,永遠不要對人吐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夏生回憶片刻,扁扁嘴:“我知道了。可那個人又不是堂叔。”
春妮媽死后,因為想得到春妮家的地,幾個族親總是想歪點子對付他們。旁人還好,最多謀劃早點把她嫁出去,最過分的是堂叔一家。最嚴重的一次,堂叔還指使過自己兒子推夏生下水。雖說她事后堵住那小屁孩,懟住他的腦袋在河水里灌了半個時辰,叫他一次喝足了水報過仇。但兩家至此斗到明面上,她再想安穩地住下去是不能了。
春妮被逼得不得不離家投奔渣爹前,曾去找過堂叔,說地里的麥子快熟了,看在親戚的份上,她把麥子賣給堂叔,地也給他家種,好換點路費去找他們爹。堂叔假惺惺說要送他們點程儀,可總共就掏了兩個銅元,春妮把銅元拍到地上,他轉身到處哭窮說她瞧不起窮親戚,死活要賴下這筆帳。春妮就說,既然堂叔買不起,她索性一把火燒了,省得大家因為這點東西做不成親戚。
她作勢拿著火把去田里,被人攔下來兩回。堂叔怕了,只得在大堂伯的調停下,割肉般拿出市價五成的價錢送走了姐弟倆。
他不知道的是,其實春妮早在尋他之前,就把田地連帶麥子五折賤賣給了王地主,條件就是她幾時走,幾時簽契。在這之前,發生什么事,王地主都不能說出去。
王地主雞賊,不愿意被堂叔纏上,春妮前腳走,他后腳就去通知堂叔家。可春妮也不笨,她當著人出了村,轉身就貓到山洞藏了兩天,直到追她的人都回來的差不多,這才偷偷啟程。要不怎么說命運難測呢,她要是當天正常坐了火車,說不得也不會遇上大水,遭這一場難了。
不過,王地主可不是他們兩個沒權沒勢的小孩,堂叔的這筆麥子錢是休想收回來了。
這事春妮沒瞞著夏生,他小孩子跟在她身邊,也看懂了一些。
春妮沖再次看過來的保安露出甜甜的微笑:“不止是堂叔,所有對你心懷惡意的人,沒有掀桌子的能力之前,都要學會先用笑容武裝自己。明白嗎?”
夏生有些懂,好像又有些不懂,但知道這會兒要乖乖點頭:“我明白了,姐姐。”
春妮也不指望一次教會他,她隨意跟他說些其他的事,走到了另一間紗廠外頭。
這間紗廠的人比先前那一家熱情多了,聽說她是來應招女工的,馬上笑著要拉她進去面試。
春妮想到之前金小姐說的話,留了個心眼,說自己要先跟父母商量一下,拉著夏生跑了出來。
轉完這幾個紗廠,也到了中午吃飯時間。春妮帶著弟弟去菜市買了些米面油蔬菜,還買了一捆柴并幾個煤球讓人送到面包房,回到了自家的三層小閣樓。
因為第三層層高不高,還有些木質結構,租房前,春妮跟吉拉太太有過約定,閣樓上只能放煤球爐子熱水,一切需要用到明火的東西都要放到灶披間烹制。
春妮數出中午要吃的份量,拿著新買的鍋去了灶披間。
這會兒到了下午,于太太還在灶披間刷鍋。
春妮跟她打過招呼開始和面,于太太問她,工作找得怎樣。
春妮說還在考慮,于太太就說起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要不是給人幫傭,要不只能做女工,叫她一定想好。
春妮覺得她嘴有點碎,漸漸的就只笑不再說話了。幸好在春妮烙餅之前,她總算讓出灶眼回了房。
春妮松了口氣,連剁餡的動作都輕快了許多。到她心情愉快地剁完餡,才發現灶披間里又多了個人。
這個人戴一副黑色玳瑁眼鏡,穿著身灰格子紋睡衣,正拿著牙缸對著水槽在漱口。
應該就是于太太說的她同住三樓,這幾天正好出差的鄰居記者朱先生了。
兩人致過意,春妮開火開始烙餅。她烙的是韭菜雞蛋餡。韭菜的香氣最霸道,即使包著厚厚的餅皮,叫鏊子里的熱氣一激,香味就透了出來。偏偏那香氣隔著餅皮,釋放得不盡興,若有若無,更是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