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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永平眼神有一些渙散：“我接到的命令是‘率你部立即撤退’。”

死一般的寂靜。

“那，那你怎么沒聽他們的？”

“我到達(dá)指定的地點后，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到了，除了傷員，沒人能說清安排。我看還有時間，領(lǐng)著人回來看了看。”

“成營長有個兄弟，之前在咱們醫(yī)院治傷。”夏護(hù)士跟春妮解釋說。

“所以說，現(xiàn)在的問題是，為什么打得好好的會突然撤退，連傷兵都不管了。”終于有人問出了那個問題。

說話這個人的肩章比成永平多一顆星，應(yīng)該品級比他高級，是個團長？

王大嘴抖著手想點煙：“你們是想說，那些老爺們把我們?nèi)釉谶@不管了？離縣不是守得好好的？到底出的什么事，他們連傷兵都不要了？”

這位此前一直在維持秩序的中年團長走到窗前，望著一波一波的水流，默然不語。

涂鐵柱猛地站起來：“他媽的，我想明白了！又是發(fā)大水，又是撤軍，兩件事這么巧，老子才不信這里頭沒事！說不定那水就是上頭那些狗娘養(yǎng)的東西想學(xué)關(guān)二爺水淹七軍故意放的！這群蠢貨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哪點比得上——”

“涂鐵柱，別瞎說！”那團長轉(zhuǎn)身怒視他。

涂鐵柱眼一橫，比他瞪得還大：“怎么？老子哪點說錯了？那些當(dāng)官的什么時候把我們兄弟的命當(dāng)過命？”

“涂老大，”王保全神色鐵青：“你怎么不想想，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這一回得死多少人！不管是不是上頭做的，都不會有人擔(dān)這個責(zé)。你福氣大不怕死，可兄弟我們還想多喘幾口氣，我求你真的別說了！”

陳有根嗚嗚哭起來：“完了完了，我們這回真的完了，沒人會來救我們了。”

不知道是誰給了他一腳，他悻悻縮到墻根，不敢再大聲哭，可那貓撓似的抽答聲聽在眾人耳朵里，更添許多愁悶。

涂鐵柱點燃香煙，狠狠吸一口走出門：“媽的。這事瞞不了人，總有一天，老子會搞清楚。”

第4章 004

五天后

望著遠(yuǎn)處的城池，幾個筋疲力盡的人忍不住高聲歡呼：“太好了，終于看到人煙了！”

“都他媽小聲點！”涂鐵柱手提木棍，一人一個狠狠敲過去：“抬頭看清楚了再嚷！”

滾滾烈日下，一桿倭人旗幟斜挑在城頭。

眾人心頭一涼：“這里也成了倭人的地盤？咱們可還怎么進(jìn)城？”

涂鐵柱拿胳膊撞撞成永平，后者正在沉思中：“成營長，問你呢，怎么辦？”

不等成永平回答，有人就不滿道：“問他干什么，他說得出個屁！”

“喂，趙大麻子，說話當(dāng)點心。要不是我們營長，你當(dāng)你現(xiàn)在還能好好的？”李二毛跟成永平同出三十五軍，這幾天一直在照顧他，對他的為人很佩服。

趙大麻子翻著眼睛：“吹牛也不怕閃了舌頭，我們能出來，要謝的該是顧妹子的船，跟他姓成的什么關(guān)系。”

經(jīng)過那晚的詳談，以趙大麻子為首的幾個傷員對所有的政府軍官員惡感極深。加上水勢一直在持續(xù)上漲，他們第二天不得不倉促撤出臨時醫(yī)院，由于船只不夠，不得不拋棄所有補給。傷員們的怒火無處可泄，便總找?guī)孜婚L官的麻煩，偏偏成永平頭上有傷不好爭執(zhí)，最后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話不能這么說，成營長為了返回來救咱們，自己帶的兄弟都遭遇倭人全死了。不讓咱們撤退的是上官們，趙大麻子，說話要講良心，成營長可沒啥對不起咱們的。”王保全說了句公道話。

經(jīng)過這幾天的同行，春妮也弄明白了那天發(fā)生的事。

那天成永平在轉(zhuǎn)移傷員的過程中遇到大水，跟一隊倭人沖到了一處。倭人們兇殘，成永平方也不弱，兩邊殺起來，拼了個你死我活。

戰(zhàn)斗中，成永平身中兩槍，沖到一處水洼子里昏了過去。他運氣好，昏迷的地方應(yīng)該是一處房頂?shù)臒焽瑁X袋被煙囪托起來，腰下纏著稻草，這才撿了條命回來。

等他再醒時，發(fā)現(xiàn)前邊有個倭人正趴在一塊門板上。他思量自己身受重傷不好力拼，草草給自己包扎了一下傷口，預(yù)備相機而動。這時，倭人突然擦起了槍，翻身臥倒做了個瞄準(zhǔn)的動作。他本能覺得不好，趁其不備摸到倭人身后，這才發(fā)生了后邊的事。

他可真是個好人。春妮再次感嘆。

那么這位好人，他現(xiàn)在在想什么？

“我就不進(jìn)城了。”

春妮心里嘆口氣：果然。

涂鐵柱瞪大眼睛：“昨天咱們不是都說好的，你不進(jìn)城還想追上大部隊不成？”

見成永平不語，其他人也急了：“成營長你可別犯混，人家江團長想回去我理解，可你是違抗軍令跑出來的，你再回去軍部可饒不了你！”

成永平的嗓子這兩天養(yǎng)好了不少，仍是有些低啞：“當(dāng)年我棄筆從戎就是為了打倭人，倭人不退，我也不會退。”

其他人面面相覷，江團長拍了拍他的肩：“老弟一片忠心報國，老江佩服。你不是臨陣脫逃，回去后老江我一定會去軍部為你說話，擔(dān)保你無事。”

成永平點點頭，臉色并沒有多好，望著其他人：“幾位弟兄們，你們都定好了？”

“老子不像你這么傻。老子可不想老子在前邊扛槍，后邊給我炸膛，死都死得憋屈。與其聽這些烏龜王八的話當(dāng)了糊涂鬼，還不如老子回山里自己干。”涂鐵柱環(huán)視一圈：“我再問一遍，你們還有誰想跟老子一起走的？”

王大嘴叔侄倆沒說話，站了出來。還有趙大麻子，連陳有根這個膽小鬼都站到了涂鐵柱身后，有他們幾個在前，還有幾個人也很快表了態(tài)。

“我當(dāng)年是頂我們村張大戶兒子的名來的，家里就我瞎眼的老娘和小妹子兩個女人，從我吃兵飯那年起，就沒收到她們的信，不回去看看我不放心。”也有人有另外的打算。

成永平望了眼江團長，江團長最后道：“咱們哥幾個也是并肩走過這一路。別的忙我們幫不上。回去后我同成營長會給你們報陣亡，保你們沒有后顧之憂。”又掏出些錢幣：“我手上這點錢都分一分，路上不好走。”

王大嘴緊張道：“那營長你可要跟我弟弟說清楚，我怕他多想，到時候出事。”

要交代的交代完畢，除了幾個行動實在不便的人在前兩天被他們藏在老鄉(xiāng)家養(yǎng)傷，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去處。

幾人又望向幾個姑娘孩子，陳護(hù)士苦笑：“我家已經(jīng)沒了，除了部隊，我哪也去不了，我跟著兩位上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