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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二百三十塊。
為了這九千二百三十塊,她帶著我吃住在造紙廠辦公室,鋪了張席子,堵老板好幾天。
那年我高一,成績很好,是班里的學習委員。
文靜老實的女孩,把學習視為很重要的事。
我輕聲對我媽說:「學校那邊只請了兩天假,我想去和老師說一聲。」
她劈頭蓋臉地罵下來:「學校?什么學校!你爸半死不活了,你還想著上學?!錢要不來你上個屁!」
我媽,叫陳茂娟。
是一個脾氣很差,冷漠自私的人。
也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我自幼,便是在父母無盡的爭吵聲中長大的。
媽媽嫌棄爸爸窩囊,掙得不多。
爸爸嫌棄媽媽整天打麻將,孩子不顧,飯也不做。
一個很普通、父母并不相愛的家庭,教養出來的小孩,必定是敏感和缺愛的。
我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陳茂娟和我爸是二婚。
我當然是她親生的女兒,但她卻不止我一個孩子。
她本就是個拋家棄子的女人。
當年撇下一雙兒女,在火車上偶然認識了我爸,直接跟著他下了車。
據說她的一雙兒女,至今還在山溝里的僻壤之地,那里幾歲的孩子便要背著背簍下地干活,穿得破破爛爛。
她窮怕了,跟了我爸,原想在大城市過好日子來著。
可惜我爸就是一郊區造紙廠還沒娶上媳婦的普通工人。
她逐漸怨懟,罵我爸哄騙了她。
在我上幼兒園時,她又染上了麻將癮,自此一發不可收拾。
成天地不著家,回家就是要錢。
爸爸上班之余,家務什么都做。
感情早就是沒了,之所以還在湊合過日子,因為爸爸說:「好歹是你媽,有媽總比沒媽強。」
可就是這媽,在我十六歲這年,帶我圍堵造紙廠老板,逮到機會堵上他的車,瘋了一般,抓亂了自己的頭發,扯開胸口那片白花花的肉,哭喊著招呼所有人都來看。
她以這種博人眼球的方式,哭訴著:「活不下去了啊,孩子爸都成那樣了,還拖欠我們工資不給,這是逼我們娘倆去死啊……」
車里的老板督促司機開車,并不想搭理她。
她見狀直接把我扯到車前,從包里掏出個農藥瓶子。
那農藥瓶子里,是她不知從哪里買來的百草枯。
我已經是高中生了,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我驚恐地掙扎,不住地哭喊:「媽!媽!不要!」
她力氣那么大,瘋了一樣,硬掰開我的嘴,舉著瓶子往里灌。
「逼我們去死啊,我們娘倆今天就死給你們看……」
車上的老板終于知道害怕了,他趕忙下車:「大姐!有話好好說!咱們這就去財務拿錢。」
陳茂娟滿意地和他們一起去拿錢了。
我跪在造紙廠里,放聲大哭,不住地嘔吐,摳嗓子眼。
她給我灌進去了。
我自小便聽奶奶說過,百草枯是多么劇毒的農藥,喝下去就沒有能活的,會死得很痛苦。
我那么那么地害怕,一邊哭一邊吐,全身止不住哆嗦。
直到陳茂娟拿著錢眉開眼笑地出來了。
她沒好氣地踢了我一腳,罵道——
「死不了,那里面灌的自來水,瞧你這點出息,一點用也沒有!」
陳茂娟,是我媽。
親生的。
可是那九千二百三十塊拿回來后,她沒有花在我身上一分。
她沉迷于打麻將,依舊是很少回家。
冬夏換季的衣服和鞋子,學校要交的費用,她統統都是一句:「找你姑要去!你爸成了那個樣子,我沒走都是你們家燒高香了!」
她什么都想讓我去找姑姑。
恨不能把家里躺著無人照料的爸爸,也塞到姑姑家。
她常說得最多一句話便是:「許棠,你要知足,我要是走了,你連學也別上了,輟學在家照顧你爸吧。」
她說得對,我奶奶年齡大了,一直是姑姑照顧。
姑姑一家老小,并不富裕,且自顧不暇,表哥上大學的生活費,都是自己假期打工掙來的。
我爸,是我的責任和義務,不是任何人的。
正因如此,我高中都是走讀,周末假期基本都在家里,洗衣做飯,幫爸爸按摩擦洗。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敢開口管姑姑要錢。
因為怕姑父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