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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是一輪明月高懸,地上是兩道人影相偎。
左邊的人拿了根樹枝在松軟的泥土里劃來劃去,用幾道深淺不一的線條勾勒出一副簡陋的地圖,樹枝在邊角處的小圓上輕點,“阿樹他們已經把這塊占下來了,屆時會以礦井有人鬧事的由頭,向管事求援,他至少會分出一半的侍衛趕過去,我們埋伏在路上包抄。”
樹枝由邊角轉向中心,繼續道:“待奪了兵刃后,再一齊攻回主營,我們人多,勝算應當比較大。”
崔竹喧蹲在他旁邊,兩手撐著下巴,盯著地上潦草至只能看清線和圈的作戰圖,胡亂地點著頭。
“要是打起來,到處亂糟糟的,難免被誤傷到,你和云娘只要在礦洞里躲著就好,等事情完了,某再——”
話未說完,忽地被一陣低笑打斷,寇騫不自覺摩挲了下握著樹枝的手指,試探地問道:“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對嗎?”
崔竹喧連忙閉上嘴,想強裝作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可翹起的唇角怎么都壓不下去,又對上邊上人探究的目光,只得不自然地輕咳兩聲,尷尬道:“沒有,都挺好的,就是、就是你這個圖畫得,好像剛下了蛋的雞窩。”
“還有嗎?”
“暫時,沒了。”
寇騫深吸一口氣,將“雞窩作戰圖”盡數劃爛,把樹枝隨手扔開,低垂著眼睫,“總之,明日按部就班地進礦洞,自己防備著些,就算管事要礦工出來抵擋,你們也只管躲著,聽見什么響動都不要出來。”
“聽明白了?”
“明白!”
崔竹喧望著他的眼睛,小雞啄米式地點頭,后者卻刻意避開她的目光,突然站起身,淡淡道:“若是沒什么其他事,那就回去吧,早些休息。”
寇騫沉默地走在前面,崔竹喧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每一腳都踩在前面人的影子上,先是黑乎乎的腦袋,然后是糊成一團的身子,再踏過細細長長的腿,最后伸手向前一撲,攬住那人的腰身。
“生氣了?”
寇騫頓住腳步,微微低眉,便能瞧見從身后探出來的一張明媚的笑臉,靜了一瞬,否認道:“沒有。”
“沒有嗎?”環住他的手臂緩緩挪動,人從身后轉到了身前,緊緊地貼著他,毫不掩飾地窺聽他每一聲心跳,“我才不信,你就是生氣了,大不了我下次不笑你嘛!”
他輕輕回抱住她。
“剛才有一點,現在,一點都沒有。”
第71章 071 眼瞎心盲 她不是在想他,就是……
獵山別院。
絲竹之聲靡靡, 舞姬水袖蹁躚,可再是悅耳,再是惑人,連著看了數日, 什么新鮮感都被消磨沒了, 只覺膩味得很。珍饈百味置在案前,也只被木箸草草翻動幾下, 席間賓客便改道去取酒盞, 一杯接一杯, 悶頭喝著。
“這到底是在鬧哪出啊?來獵山不狩獵,光把我們圈在這院子里!”藍衣青年忍不住抱怨道。
錦衣人的目光于衣袂飄香間逡巡, 在素手撥弄琵琶的樂伎和步步生蓮的舞女中猶豫, 對狩獵之念倒也沒有那般緊迫,隨口敷衍著:“不是有歌舞嘛,將就看看唄!”
“歌舞哪不能看?要不是為了狩獵, 我至于這么大老遠跑過來么?”藍衣青年撂下杯盞, 全然不顧酒宴才開始沒多久,就意興闌珊地離席。
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
一曲舞畢, 座上賓客愈發寥落, 奴仆心驚膽顫地將情況回稟, 用眼尾余光, 去揣摩上座之人的神色。
“曲子聽膩了, 就奏新曲,舞姬看膩了,就換新人,取悅賓客的法子, 還要我親自教你們嗎?”
奴仆將身子躬得更低些,背上冷汗滲滲,“可、可是,他們都吵著要去狩獵,實在是……”
話聲越來越小,幾近于無,奴仆額頭貼著地面,連呼吸都放到最輕,一片死寂中,唯有爐中的香霧仍無知無覺,絲絲縷縷地探出頭來,僵持許久,直至最后一點香燃盡,上座人才重新開口。
“各處關卡可有崔自明的消息?”
“……并無,應是還未走遠。”
藍青溪拿起茶盞,低眉輕抿了一口茶水,“既還沒出去,那就不會出去了,把派出去的人手收回來,明日一早,進獵山搜——”
一道突兀的尖叫聲響起,緊隨而來的是慌亂的腳步聲、嘈雜的說話聲,藍青溪不由得緊了緊眉頭,拂袖起身,奴仆立時跟上前攙扶,推門而出,行過廊道,朝事件的中心點走去。
各路的賓客,醒的、醉的,眼下都不急著回房了,圍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聲音壓得極低,唯有反復出現的“墻上”一詞被聽得真切。
“發生什么了?”藍青溪問。
“墻、墻上被人寫了字。”
眾人譏嘲的笑聲漸起,可藍青溪抬眸望去,所見不過一片黑暗。
奴仆咽了口口水,顫聲道:
“為虎作倀,眼瞎心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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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的一大叢芭蕉被薅得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莖兀自立著,而莖的旁邊,是橫七豎八的、用芭蕉葉拼湊而成的粗陋的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面色蠟黃、形容枯槁的人。
刀刃再次出鞘,只是這回不是沖著人,而是沖著竹,將修長的竹子砍成一個個竹節,竹節盛上水,再添進新采摘下的艾葉,放至火堆旁煮沸。被蔡玟玉施過針的人,將腹中濁物嘔出,灌下艾湯,雖不能立時精神百倍,但至少可保性命無虞。
得了救的流民跪地伏首,千恩萬謝,救人者卻仍只是兀自收撿著醫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金玉書看得不免有些奇怪,“這么多人謝你,你怎么不應兩句?”
“沒收錢,我沒有回應的義務。”蔡玟玉冷淡地回答。
“剛剛是誰口口聲聲說,人命比金銀值錢?這才過去多久,你就變卦了?”
蔡玟玉重重地合上藥箱,不欲同這個一文錢都沒付的窮鬼相談,轉頭望向立在竹下的崔自明,“現在啟程?”
后者將最后一截竹子斬斷,收刀回鞘,凝眉環視一圈,“都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