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的小禽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浮浪揚起又相撞,碎成一圈圈漣漪,向外散去。不過須臾間,江面遼闊,江水無痕,江上形同鬼魅的匪,便同這被日光照徹的水霧,一并被驅散至形影無蹤。
大船順水而下,小舟逆水往上。
竹筏上載著幾口木箱,拴上繩索,跟著前頭的舟楫,舟楫里是兩個人,一躺一坐,坐著的是阿樹,正一手一根船槳費勁地劃著水,目光幽怨地盯著面前人,忿忿不平。
“老大,你好歹也出點力啊!我都劃一路了!”
“不想劃?”寇騫懶懶地撐起眼皮,就見阿樹小雞啄米式地連連點頭,慢吞吞地扯動唇角,一副脾氣極好的模樣,“那就別劃了,槳放下,游回去。”
阿樹面上的笑容一寸寸崩裂,攥著船槳,扭頭將水面上倒映的人影砸得稀碎,饒是如此,仍不解氣,嘟嘟囔囔地說著壞話,“你咋不游回去呢?就知道使喚我!”
“能三更天不睡覺,給小娘子生火做飯,就不能動手劃兩下船……咕嚕嚕……”
阿樹話未說完,便已挨了一腳,當頭栽進了江里,撲騰得水花四濺,引得周遭的笑聲不絕于耳,船上人卻只悠悠開口:“換牛二過來。”
把這個嘴碎的攆開,換個人來劃船,總該消停些,寇騫想。
可新的笨頭笨腦的人上了船,摸上船槳,手上使勁,嘴皮子亦不得閑,“老大,你今天怎么帶著把砍柴刀出來打架?”
“……要你管?”
*
因著崔竹喧的刺繡技藝著實有限,一個下午別說是成品,便是個雛形也沒能完成,只好把帕子往懷里一塞,聲稱要再費心鉆研幾日,實則把這糟心玩意兒帶走,免得留在這丟人現眼。
用罷晚飯,是范云提著燈送崔竹喧回去的,臨走時,將燈籠給她留了一個,還不忘囑咐她兩句。
“夜里可千萬不要開門,不管敲門的人說什么都不能開,若有要緊事,尋你一個外人自然無用,若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更用不著三更半夜上門,全都不要理會就好。”
寇騫也同她說過類似的話,不要給陌生人開門。
好笑,她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哪會連這點小事都要人處處提點著?
崔竹喧點頭應是,將院門合攏,插上門閂,將燈籠掛在檐下,并不吹熄里頭的蠟燭,由著燭火盤踞在燈芯,將燭身一點點烤化,而她則借著火光,在院內來來去去。
無他,缺了幫忙燒洗澡水的寇騫,她便只能硬著頭皮自己動手了。
后院有井,但崔竹喧不會用,且依照她的力氣,即使會用也拎不動整桶的井水,所幸,她不必從那么麻煩的地方取水。廚房有個能同時鉆進兩三個人的大甕,掀開木蓋,便能見到里頭盈滿的水。
泡澡是沒辦法了,但將就著用布巾擦洗身子還是能做到的。
崔竹喧將廚房的門窗盡數合攏,用瓢將清水舀進盆里,而后將身上的衣物褪去,用浸透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洗,脖頸、脊背、腰腹,每擦完一處,便將門支開一條小縫,把臟水倒出去,而后盛上新的。
白日放了晴,要比前幾天熱些,不必擔心受涼,她便洗得格外慢。
夏夜靜謐,除了幾聲蟬鳴,無非是她折騰出的稀里嘩啦的水聲,卻于此時,突兀地插進一點沉悶的碰撞聲——有人叩門?
崔竹喧當即停了動作,屏住呼吸,側耳貼著門板,那聲音仍在繼續,三長一短,也不知是巧合還是蓄意為之。
顧不得第二遍澡只洗到半途,第三遍澡尚未來得及開始,渾身濕漉漉的,她便抓起旁邊的衣物著急忙慌地往身上套,所有的系帶亂綁一氣,好賴是穿上了,可抓起菜刀,附耳再聽,那敲門聲不知何時已停了。
走了?
將呼吸放到最輕,又候片刻,確實沒有動靜。
許是以為屋里沒人?
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崔竹喧將菜刀背在腰后,用指尖將門支出一條小縫,因有燈燭相照,看得還算清晰,好像無人。
她將門推得更開了些,探出一個腦袋,左右環顧,應是無人。
門被徹底推開,她攥著刀柄,圍著屋子繞了一圈,又檢查過門閂,正好好地插在上頭,確實無人。
不過是虛驚一場,崔竹喧想。
她把菜刀放回廚房,而后走到檐下,欲將燈籠里的燭火吹滅,眉眼低垂,面前卻突然一暗,一個巨大的黑影將她籠罩在內,再抬眸時,燈籠后,是一雙猩紅的眼。
她認得這雙眼睛,來自臭烘烘的酒鬼,酒鬼滿臉橫肉,慢慢地咧起嘴角,露出泛黃泛黑的牙,那牙并不齊整,歪歪斜斜地擠在一塊兒,一顆顆被磨成鋸齒狀,不似人,更像是兇惡的獸。
猩紅的眼緊盯著她,尖銳的牙一張一合,涌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小娘子,還記得我嗎?”
他們只說,不要開門,卻沒人說,有人闖進門內應當如何。
想逃。
想叫。
想哭。
各種念頭交織到一起,匯成一種名叫恐懼的情緒涌上心頭,渾身血液恍若倒流,每一根骨頭都在發抖,她艱難地呼吸著,好一會兒,才尋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低若蚊蠅,旁人聽不清,又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說了什么。
酒鬼往前湊近了些,她卻猛然退了一步,惡狠狠地瞪過去,威脅道:“你偷闖進來,就不怕寇騫教訓你嗎?”
酒鬼的動作猶疑一瞬,面上的笑容卻更大了些,解釋道:“怎么會是偷闖呢?我見著門沒關,怕屋里遭了賊,便進來看看。”
門分明是關——開的?
她不可置信地望過去,門閂被隨意地扔到一旁,與黃泥野草作伴,門板大敞著,露出深不見底的夜色,好似囚牢,好似獸口,都在逼著她、催著她認命赴死。
她扭回頭,故作鎮定地回答:“既然看過了,沒賊,那就走吧。”
酒鬼哧哧地笑起來,五官扭曲地挨擠到一處,“你是老大的女人?”
崔竹喧下意識想否認,可又想到白日里范云說的話,整個白原洲都聽寇騫的,面前的這個酒鬼也是一樣,她心一橫,倨傲地看過去,“你既然知道,還不恭敬些?得罪了我,寇騫不會放過你的!”
她本意是威懾,孰料這酒鬼卻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誕的笑話,扶著墻大笑,笑聲嘔啞,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野獸的嘶吼,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