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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然是湊不齊束脩的。
但崔竹喧確實是身無長物,沒有哪個士族落魄到需要把錢袋子系在自己腰上的吧,總歸她是不系的,嫌沉得慌,也就致使如今沒什么東西拿得出手。
但話開了頭,總不能這么沒了后續,她繞到屋后,把僅剩下一只的繡花鞋拎了過來,尋了把剪子,只是剪頭方探進細線里,黑色的小手便護在了皎白的珍珠上,“好漂亮的鞋子!阿姐,還是別剪了吧?”
干癟的手指虛虛地蓋在上頭,好像底下被河沙沖刷許久也沒破損的緞面,會因著指腹輕點,便寸寸崩裂似的,“我只隨口說說,阿姐怎么還當真了?”
話間的愁緒清淺,在小丫頭抬頭剎那便悄然散去,那雙眼睛仍是彎得像兩道月牙,對她粲然一笑,“阿姐今日的頭發梳好了,那我明日再來吧!”
黑黑瘦瘦的身影消匿在雨幕中,只有粗劣的油紙包被端端正正地擺在桌案上。
雨下得越發密,好像是天上破了一個窟窿,不僅沒人抓緊時間縫補,反倒放任其越裂越大,從滴滴點點、絲絲縷縷地泄漏,到一瓢瓢、一桶桶地往下傾倒,等再度有人推門時,崔竹喧掀簾望去,昏暗的暮色里,屋前的柿子花已落光了。
被寇騫晾在檐下的蓑衣上粘著半青半黃的竹葉,卻沒見著他把竹筏一并帶回來,應是還沒有做完,她理當寒暄幾句,那人卻并不看她,只是急匆匆地進了廚房。
那頭生火,做飯,忙得不可開交。
這邊仍是聽雨,賞景,哦,賞不了景了,白原洲可沒人有閑錢幕天席地地添油點燈,剩下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不管忙人、閑人,總歸要坐到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明明白日里還有許多問題想問,如今卻不知該從哪個開口,崔竹喧心不在焉地把湯匙往嘴里送,連里頭盛沒盛上湯都沒注意上,一碗湯喝了半晌,還是原原本本那一碗,終是惹來了下廚人不滿地質問:“咸了?淡了?還是你不吃這個?”
剛剛還裝裝樣子的人,這下干脆撂了湯匙,“白日里那個小孩,你能不能把她送去學堂讀書?”
寇騫有些訝然地看了她一眼,但這并不妨礙他拒絕得果斷,“不能。”
“不是立刻就送,可以等汛期過去再送,她的束脩我全包了,還可以再給你加一筆跑腿的費用。”
“也不能。”
崔竹喧蹙眉瞪過去,后者神色自若地喝湯吃飯,木箸一夾,牙齒一咬,喉頭一滾,被煮至金黃的蛤蜊肉便下了肚,他再把不能吃的殼往盆里一扔,堆疊成一座小山。
“寇騫!我在和你說話呢,你就不能認真一點嗎?”
“你說,某聽著,”寇騫輕嘆一口氣,抓了把頭發,比起招惹這位祖宗,還是忍著餓放下木箸好些,“但如果還是剛剛那件事,免談,不能就是不能,她不能出白原洲,不能渡河,更不能進學堂。”
難道是因這窮山惡水地,還留著重男輕女的陋習?
崔竹喧望過去的目光不由得帶上了一分鄙夷,不屑與愚民相爭,是故,退而求其次地開口:“那給她備件新衣裳,我把你剩下的布料買了,或者從給我的布料里勻一身給她,這總行了吧?”
“今夜不當祖宗,改做菩薩了?”這般陰陽怪氣的語調,招得崔竹喧又一個眼刀,他卻渾然不在意,“她和你不一樣,穿先前那身就行。”
“怎么不一樣了?就算是她付不起錢,我替她付,如何就不能穿身體面的衣裳?”除非是紋龍繡鳳,不然世上哪有花了錢還不能穿的衣裳,想到這,她面色一凜,眼神古怪地看過去,“還是說,你給我訂那些衣裳,是別有用心?”
寇騫幾乎要被她這番愈發離譜的推斷氣笑了,“既然發善心,怎么只可憐她,不可憐可憐我?我把你當祖宗似的供著,還要被你扣一頂屎盆子。”
崔竹喧生平第一次被這般腌臢話灌進耳朵,氣紅了一張臉,渾身都要抖起來,“你、你粗俗!”
瞧瞧,小祖宗連罵人都不會,他一個粗人,哪能不俗呢?
蛤蜊湯涼了會腥,瞟了眼碗中越發稀薄的熱氣,寇騫已然準備低頭認錯,換一頓安穩飯吃,卻在聽到下一句質問時,驀然變了臉色。
“你若是真真切切的好人,怎能對那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孩子不聞不問?說到底,你就是見色起意、利欲熏心!見從她身上謀不得任何好處,所以才百般吝嗇!”
“你哪只眼睛見著她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能被一顆飴糖支使來支使去,又是那樣鋪滿補丁的不合身的衣裳,這不是顯而易見?是以,崔竹喧答得信誓旦旦,“兩只眼睛都見到了!”
“好,她可憐,你善良,我惡毒。”
“難道不是?”
寇騫止了聲,看見一雙防備的眼睛里映著他冷硬的眉眼,忽然覺得可笑,用來哄騙人的說辭,怎么把自己也一道哄了進去,輕嗤著承認,“是,我惡毒,養著你就是為了拉出去換錢,扒皮抽骨,心肝脾肺腎挨個賣個遍!”
屋內倏然靜下來,外頭是雨滴從檐角滾落,這頭是淚珠從眼尾淌下。
她眼里的恐懼是真的,面上的驚惶也是真的,好似唯有他的百般討好是假的。
寇騫忙伸手想去幫她擦擦,將將靠近時,她本能地瑟縮一下,于是那只手便只能木訥地撤回來。
“剛剛是氣話,某不干殺人的勾當。”
“某不會對你做什么的。”
“……等能渡河了,某便送你離開,絕不食言。”
*
槐樹下的屋子內,寇騫將濕透的衣裳隨手掛到炭盆上熏烤,扯了件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第一頓晚飯吃得不歡而散,索性挪個新地,吃第二頓。
現成的兩菜一湯,還有熱騰騰的白米飯,這不比在那邊生火炒菜、刷鍋洗碗舒服得多?他定是腦子有問題,才會眼巴巴地跑去給別人洗手作羹湯!
“老大,你不是早上才說不在這兒吃么?”
“……不行?”
阿樹咬牙扯出一個笑,恨不得把上一秒多嘴的自己一并下鍋燉了,怎么就改不了愛搭話這個破毛病呢?
他這廂正深切反思著呢,耐不住邊上一個沒頭腦也跟著胡咧咧地插話,“老大,那你明早在哪吃啊?”
“在這!”
“那你養的那只肥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