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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和豫只有一子,這個崔氏女指的是他的兄長、崔氏上一任家主崔和修之女崔竹喧,崔和修夫婦當年在赴樊川賑災時不幸染了疫病而亡,留下一孤女自幼養在他膝下,自然是萬般疼愛,千依百順,偌大虞陽無人不知。
若只是言語間冒犯了崔和豫,那上門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了,可若是得罪了這崔氏女,還是連夜收拾東西,逃出虞陽得好。
但也少有不長眼的東西在外頭亂說,畢竟虞陽的郎君,誰不曾暗地里肖想一番,走運得崔氏女青眼,從此仕途暢通、金銀無數。只是遺憾,人家早早便訂了親,輪不到他們這些個歪瓜裂棗,可今日不同,崔氏女退婚了,他們不就有機會了?
想通這一關竅,立時有個錦衣公子站起身來,自忖著自身才貌尚可,竟敢端著杯盞向崔和豫敬酒,“今日既是為崔女公子選婿,不若請她至宴中,奏曲一首,也好看看,哪家的兒郎有幸,能與女公子琴瑟和鳴。”
崔和豫上一秒還春風和煦的臉,立時陰沉下來,怒斥一聲:“你算是什么東西,讓我崔氏貴女為你撫琴?”
“大人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
辯解的話未說完,便被兩個壯漢捂住口鼻,匆匆拉出宴席,只是熱絡的氛圍也被一并帶走,滿座寂然,束手束腳地坐得筆直,等了好一會兒,才等來崔和豫冷淡的聲音。
“若有意為我崔門婿者,十日內可將姓名、籍貫、生辰八字、家中情況一應寫清楚,附上畫像,差人送到門房,若有能過眼的,我自會再下請帖。”
因這一出,虞陽善丹青者,十日未得一個好覺。
“張畫工,不是說好來我家畫像的嗎?”
“人家出了雙倍的價,那我還能不掙銀子不成?”
“他、他雙倍,那我四倍!”話罷,便支使奴仆將畫工往馬車里塞,走時還要賊眉鼠眼地四下張望一番,生怕半路殺出新的程咬金,把這好不容易尋到的畫工又搶走。
果不其然,這廂剛走,便有另一家來堵門,只可惜來遲一步,撲了個空。
畫工門前熱鬧,崔府門房那更是絡繹不絕,各家奴仆又是塞銀子、又是遞茶葉的,就求守門那老頭收撿東西時,悄悄把他們家的畫給挪上面些,石老頭那叫一個來者不拒,一箱子裝畫,一箱子裝賄賂,嘴角咧至耳根,就沒舍得放下來過。
總歸位置怎么擺都不影響畫卷被丟進后廚引火的結局,畢竟崔門婿,可不是一般人能當的。
剔除去出身低微、年歲過大、傳有惡名的,每日剩下的畫卷仍有數十幅,即使如此,也難入崔竹喧的眼。
“這個,虞陽的大夫就沒有沒為他出診過的,想來也是個迎風咳血的病秧子,見他,豈不晦氣?”
“這個,說是自幼便拜師大儒,研習詩文,何以弱冠之年仍未有才名?”崔竹喧瞥過夾在畫卷里的詩稿,滿篇盡提些想啊、念啊的字眼,冷嘲一聲,“吟酸詩的小白臉。”
她繼續往后看,好不容易畫卷上的人豐神俊朗,勉強過眼,又是個昭武副尉,能夠上個年少有為的尾巴,可呈上來的那卷手書,只能說她崔府隨意提溜出一個下人來寫,都比之工整數倍。
“不通文墨的莽夫!”
畫卷被翻得見了底,上門探口風的冰人也一個個灰溜溜地撤了出去,剩下最后一個緊捏著帕子,許是舍不得那頭許諾的潑天富貴,硬著頭皮將畫軸展開,開始吹噓。
“段家這位,絕對是虞陽郡一等一的好兒郎,行伍出身,不過二十三歲就做到了游擊將軍,仕途明亮,人也生得周正,孔武有力,絕不是旁的歪瓜裂棗能比的!”
“當真?”
“當真!”
冰人信誓旦旦地保證著,豎著手指對天發誓,就差當場撞柱以表誠心,于是崔竹喧勉強點頭,容她去把這最后一位絕頂好兒郎叫過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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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段郎君哦,你怎么穿著這身就來了?”
冰人在崔府門前左等右等,人都要被這日頭烤化了,終于等來了策馬而來的段煜白,可定睛望見他那身灰褐色袍衫,頭上還不知從哪棵樹上掰了截樹枝做發簪,腰間又挎了把長劍,說難聽些,這和那些個不務正業、整日在街上游蕩的游俠有何區別?冰人頓時兩眼一抹黑,恨不得將這人再趕回去,“你今日可是來相看的,這副模樣,人家女公子怎么瞧得上啊?”
段煜白翻身下馬,隨手將馬鞭拋給門前的小廝,無甚所謂地跨進大門,“瞧不上便瞧不上,我又不是非攀這崔家的高門不可,再說,我平素就是如此,裝得了今日,還能裝一輩子不成?”
冰人拎著衣裙追上去,擰著眉想要囑咐幾句,可對上邊上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就忍不住長吁短嘆,“崔女公子不論是家世、樣貌都是頂了天的,這你都不肯,難不成還想尚公主不成?”
“名聲這東西都是吹出來的,你聽過哪家的貴女傳出惡名了?”他眸中閃過些許不耐,“不必多言,我只是被家里人壓著過來走走過場罷了,我若要娶妻,才不看這些虛名,只要合心意的。”
冰人手中的錦帕幾乎要被絞爛了,自己磨破嘴皮子才求來的機會,怎么就攤上這么一頭倔驢,潑天的富貴就這樣失之交臂,滿臉郁色,悲痛萬分地將人領到了廳前。
“崔女公子,我將人送到了。”
崔竹喧擱下手中的酥山,用帕子小心地擦凈唇角,這才抬眸望向屏風外那道高挑的影子,□□尺高,不胖不瘦,瞧這身形,那冰人說的話倒有幾分可信,而后便見那影子恭恭敬敬揖了一禮。
“段煜白見過崔女公子。”
聲音有些冷淡,大概生來就這副性子?但不算難聽,話少也好,免得成日里嘰嘰喳喳,吵得跟樹上的野蟬似的。
截至目前,崔竹喧對他觀感尚可,于是抬手,橫亙在中間的楠木雕花海棠刺繡屏風便被撤下,雙方露出真容。
段煜白敷衍的神色立時凝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過去,女郎一身石榴色的鮫紗,云鬢高挽,發間的流蘇輕輕搖晃,額間的花鈿栩栩如生,一點斜紅更襯得她明眸皓齒、姝色斐然,他下意識喉頭一滾,正要說些什么,便見女郎眉目間頃刻染了薄怒,帶著嗔意開口。
“衣品低劣,舉止粗俗。”
段煜白順著她的目光,摸了下發間簡陋的樹枝,又去慌忙把衣擺理順些,可入手的布料亦是粗糙至極,如何上得臺面?
“我、我是剛從校場回來,平常不是這樣的,你、不是、崔女公子別生氣,你聽我解釋……”
“連官話都說不順溜,就這還敢登我崔府的門,一并趕出去!”
半柱香后,崔府的大門“砰”地合上,留下段煜白和冰人站在檐下面面相覷,哦,還有一匹大黑馬,繞著門前的樹兜了一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張二娘子,都說您是整個虞陽郡最好的冰人不是?”段煜白低眉順眼的,全然沒了先前桀驁的神色,扯下自己的荷包,整袋往冰人手里塞,“您能不能想辦法,替我說說情,讓我再進崔府一趟?”
冰人掂了掂錢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頭少說有三四塊銀鋌,抬眸望過去,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段郎君不是不欲攀崔門嗎?何必管崔女公子有沒有看上?”
“先前是我狂妄了,不知禮數,沖撞了張二娘子,還請您大人有大量,諒我是個粗人,別同我計較。”
“不看虛名,只要合心意的?”
段煜白尷尬地笑笑,喏喏應聲,“崔女公子最是合我心意。”
“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輩子?”
“我從此刻起,便洗心革面,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