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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初也回了房,默不作聲地關上了房門,把燈挑亮一些,在燈下練起字來。在通州他是人中龍鳳,人人都知道他是誰,人人都對他很恭敬,而顏舜華只是個愛胡鬧的小姑娘,不怎么起眼,不怎么愛與別家姑娘往來。他原以為被他們這樣嬌寵著的姑娘,將來也只能嫁回他們家,沒想到早已引來有心人覬覦……
沈云初沉下心提筆寫字。
在把同一幅字反復寫了百余次之后,沈云初才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這樣是沒有道理的,所謂的婚約不過是長輩在提,晚晚不知道,顏正卿也沒應承,他與晚晚之間也不過是兄妹間的相親相近。
這難以忍耐的錐心之痛,本來就是沒有道理的。
沈云初重重地捏著手中的筆,手背青筋微顯。就算有道理,這世上本也沒有多少講道理的地方。
過了許久,沈云初微微松開手,放下筆,熄了燈,在無垠的黑暗之中睡下了。
另一邊,顏正卿自顏舜華出門后就一直擔心,等人回來了,卻聽下人說顏舜華早早睡下了,沈云初則關起門在練字,不由皺起眉頭。沈家人的想法他很清楚,也不反感沈云初這個“準女婿”,可出去看燈之后竟這么古怪,頓時讓顏正卿上了心,找來隨行的珠圓、玉潤,詢問她們燈會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珠圓、玉潤從小跟在顏舜華身邊,聽顏正卿問起來,對望一眼,不知該不該說。她們本也以為沈家郎君會是她們姑娘的夫君,可剛才她們姑娘當著沈家郎君的面收下了另一個男子的燈!
珠圓有些遲疑,玉潤則是理了理思緒,娓娓將方才的事說了出來。她們姑娘還小,有些事還是得由長輩來做主,可不能讓她們姑娘輕易被人騙了去!
☆、第60章
第六十章
顏正卿聽了玉潤的話,眉頭微微擰起, 抬手挑了挑燈芯, 讓屋里的燈光變亮一些。他這女兒年紀小, 心氣卻高得很,想法也比同齡人要早熟些。
尋常女孩兒在這時候情竅沒開,長輩要是有意接親就讓兩家小孩湊一塊玩玩,往后談婚論嫁稍稍引導,便能讓他們恩恩愛愛地成親。顏舜華不一樣, 她是有自己主意的, 她那脾氣比牛還倔,一旦做了決定便是天王老子也拉不回來。
顏正卿仔細盤問了一番, 大致摸著了底, 打發(fā)珠圓和玉潤回去伺候,自己盤算著趁著年假去尋那大膽的少年探探。若是那人才學、出身都不差,顏舜華自己又喜歡,把女兒許他也不無不可。
轉念想到沈云初,顏正卿又嘆了口氣。本來表哥表妹,堪稱良配, 但他虧欠顏舜華良多, 婚姻之事若是顏舜華自己沒那個心思, 他也不愿逼迫顏舜華——本來他與顏舜華母親就是相知相戀才成親的!
只是對方到底如何,還得親自去看看才曉得。
顏正卿輾轉反側,一宿沒睡好。第二天他尋了個由頭出門,去那慈孝寺尋那個“登徒子”。
誰都不知道這一天發(fā)生過什么。
顏正卿從慈孝寺回到家中, 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很久。顏舜華大半天不見顏正卿,又聽下人說顏正卿連午飯都沒吃,頓時擔心不已,蹬蹬蹬地跑到顏正卿書房外敲門。
顏正卿這才如夢初醒,把書房門打開。
顏舜華仰頭看著顏正卿:“阿爹你怎么不吃飯?”
顏正卿抬手摸了摸顏舜華的腦袋。他搖著頭說:“沒什么。晚晚,沒什么。”顏正卿蹲下身,伸手把顏舜華抱進懷里,“不管你要做什么,阿爹都會站在你這邊。”
他再也不會讓他的晚晚陷入那樣的絕境,一個人騎馬奔赴必死的邊境。
年關過后,顏正卿沒有走,倒是竇家那少年郎來和顏舜華道別,說他這幾年采不了楓糖了,讓顏舜華沒事的時候去弄一點兒,回頭他回京了也能嘗嘗鮮。
顏舜華一聽就明白了,竇侯爺又要到南邊去。有了竇侯爺,自然不需要顏正卿。
竇侯爺一走,顏正卿就到戶部走馬上任。
顏舜華依然時不時入宮陪伴顧衍。開春顧衍身體轉好,顏舜華便拉著他悄悄出宮去玩。顧衍循規(guī)蹈矩一輩子,也不知怎地竟生出了幾分童心,由顏舜華領著出宮玩了一趟。他從小體弱多病,后來沒來得及開府便被推上帝位成了傀儡,一生都生活在禁宮高墻之中,比之被選入宮侍奉他的妃嬪們都不如。
顧衍跟在顏舜華身后走過熱鬧的街,感覺和站在城墻和馬車上看很不一樣。周圍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叫賣聲、交談聲、吵嚷聲。顏舜華如數(shù)家珍地給顧衍說起每條街道有什么好東西,一邊還買了些吃食解饞。
見顧衍轉頭看著自己吃東西,顏舜華笑瞇瞇地說:“您不能吃外面的東西,吃壞肚子就不好了。”
顧衍把顏舜華抱了起來,擠過擁擠的人潮,走到了一處拱橋之上。
河道里停著一些畫舫,有歌女咿咿呀呀地唱著歌,琴聲和歌聲相呼應和,伴著午后的微風吹來,很有幾分溫柔味道。
旁邊的茶館也很熱鬧,有人在里頭說書,講的是狐仙的故事,狐仙法力無邊,卻愛上了凡人。她甘愿舍棄自己的法力,成為凡人的妻子,結果成親幾年之后他迷上了狐媚的青樓女子,棄了結發(fā)狐仙。狐仙傷心欲絕,走入了畫紙之中,從此不再出現(xiàn)。這簡簡單單的故事,說書人偏是舌燦蓮花,說得叫人欲罷不能。
故事講完了,他便拿出一幅畫來,畫上美人畫得栩栩如生,美不勝言。眾人剛才故事聽得盡興,見了這畫便覺得畫上人是畫中仙,紛紛出價要買回去,一時間把價錢抬到了幾十兩,最后由個長相富態(tài)的富家公子高價買走了。
眾人再一看,賣畫的人也拿著銀子跑了,哪還有什么說書人,哪還有什么畫中仙。
顏舜華嘖嘖贊嘆:“那人可真聰明啊!要是有他在,很多事可以事半功倍呢!”一幅畫若不是有名的人畫的,頂了天也只能賣幾十文,偏偏這人賣了幾十兩,多厲害的人才啊!
顧衍也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聰明人。他笑道:“確實很聰明,回頭我把他找出來,讓他給你打下手,你想做什么都讓他幫你做。”
顏舜華兩眼發(fā)亮:“真的?”
顧衍刮刮她挺挺的小鼻子:“我騙你做什么?”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顧衍沒說謊。第二天顏舜華見到了昨天那個說書人。說書人叫唐書文,年方而立, 身姿矯健, 目光如電, 端的是器宇軒昂。顏舜華向來喜奇人異事,卻不曾見過這人,不由好奇地請對方到亭子里喝茶。
茶是時興的炒茶,工序其實并不復雜,喝過慈孝寺茶的人回去一咂摸, 便能咂摸出相似的法子來。再不濟的, 跑去慈孝寺偷學了手藝再做,也能做出上好的茶葉。慈孝寺本不是賣茶營生的, 對此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顏舜華這兒的卻是實打實的真家伙, 一入春東華郡王便叫人送了一批過來,說是新摘的春茶。
從前東華郡王也是這般體貼入微,有什么好東西都先叫人送到顏舜華那邊。顏舜華那時以為他對誰都這樣,并不覺得有什么,如今品著東華郡王送來的新茶,心里卻有種甜絲絲的感覺。她唇邊噙著笑, 對對面容貌俊美的客人也和氣得很:“唐突先生了。”
“不唐突, 不唐突。”唐書文斯斯文文地啜了口茶, 打量著園中景致。這院子并不如尋常高門大院精致,花木錯落交疊,生長得頗為隨意,卻透著股天然的靈氣。他的目光轉到眼前的顏舜華臉上, 只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笑呵呵地說,“姑娘這園子修得可真好。”
兩人閑談片刻,都摸不著底,顏舜華索性說起竇侯爺此去南疆事兒來。失了青州和越州,竇侯爺成了眾矢之的,顧衍此次重新起用竇侯爺可是頂著極大壓力的,戶部那邊左支右絀,掏不出那么大一筆銀錢來。
唐書文卻說:“弄錢有什么難的,給我十文錢的貨我能賣一千文;給我一千文的貨我能賣一千貫。這事兒就像滾雪球,滾到哪兒就把哪兒的銀錢都吞進來,最后雪球就能越滾越大。”他看了顏舜華一眼,“過年那會兒你們就做的不錯,只是還有許多可以改進的地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