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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舜華邁著小腿往里跟,左瞅瞅右瞅瞅,最后定定地瞧向院子里晾著的火腿上。程應星腌的火腿味道極好,切開后色紅如火,燉湯也十分鮮美,海棠火腿湯、火腿竹蓀湯、火腿黃魚羹,顏舜華都喜歡得很。她一步一回頭,目光在火腿上流連,想著等下準要想辦法弄點回去。
沈云初將送來的年禮擱下,帶著顏舜華去書房。書房門半掩著,從外面瞧去,程應星果然坐在那冥思苦想,桌上的演算紙已堆不下了,桌底下也扔了不少。
沈云初邊敲門邊喊:“先生。”
程應星聽到這聲“先生”,抬頭看向門邊。見是沈云初,程應星有點失望。沈云初什么都挺強,唯獨算術不是頂尖的,還不如他那個去年一直想進鹿鳴書院的小女娃。程應星正想著,又聽到一聲脆生生的問安:“先生好。”
程應星這才注意到沈云初身邊還有個小豆丁。這小豆丁雖然比去年長高了一點,但還是只有沈云初腰部那么高,是以他剛才根本沒注意到。
想到去年這小豆丁機敏的對答,程應星說:“晚晚也來了?!蹦艹蔀槊⒁环降拿?,博聞強記是少不了的,程應星的記性也極好——更何況這小女娃本就不容易被人忘記。
顏舜華笑瞇起眼:“是呀?!?
程應星說:“還想進鹿鳴書院嗎?”
顏舜華兩眼一亮。若是能進,她自然還是想進的,比起自己一步步培養人才,鹿鳴書院里可都是現成的??!雖然現成的便宜不好撿,但只要多謀劃一些他們感興趣的事情,他們自然會參與進來。用陶知晏那渾人的話來說,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攆都攆不走”!
顏舜華毫不猶豫地說:“想!”
程應星也是被逼急了。他和京中老友打賭,這題他若是解出來了,老友答應以后不會再提舉薦他的事;他若是解不出來,老頭舉薦時他便不能推拒。程應星想著自己在算術一道上造詣遠超于老友,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誰想到這難題送來了,他卻真的被難住了,眼看限期將至,程應星簡直愁白了頭。
要他去京城,他是決計不愿去的。比起入朝為官,每日被那蠅營狗茍之事纏身,程應星就覺得煩惱至極。這不,都想著向個七歲小女娃求援了。
程應星面色自如,將一張紙遞給顏舜華:“你若是能把這兩道題解出來,我便答應讓你進書院?!彼戳松蛟瞥跻谎郏Z帶促狹,“你想去哪里上課都可以。”
沈云初耳根微微泛起了紅暈。顏舜華以前纏他纏得緊,程應星是知道的。后來程應星說要將女兒許給他,他情急之下將家中的打算說出來。程應星這是拿他與表妹的關系來打趣了。
顏舜華卻不知道這些事,她眼睛更亮了。鹿鳴書院的先生都是應程應星之邀而來,皆是與程應星志趣相投的飽學之士,她每個先生都想去騷擾騷擾!她心情振奮,高興地接過程應星遞來的題目。
等看完上面的題后,顏舜華心頭一跳。這題目不是書上抄來的,而是自己出的,那用字遣詞讓顏舜華覺得有些熟悉。這是誰給程應星出的題?
若是依靠時下的解法,這題目是不可能解開的。想要解出來需要用到玄冥道人教的一些方法。難道是玄冥道人出題為難程應星?
玄冥道人與程應星相識?
顏舜華面上沒有流露半分異色。她裝作認真思索的目光,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說:“我可以解開,不過要用一些特別的法子?!?
程應星也在旁邊繼續冥思苦想,聽到顏舜華這話,只覺耳邊炸開了一朵煙花,響得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壓下心中的激動,以最平和的語氣說:“什么法子?寫出來給我看看?!?
顏舜華在紙上寫了一些符號,并在后面標注上相應的意義。程應星沒急著看內容,而是習慣性地觀察起顏舜華落筆的姿勢與她寫出來的字。饒是他對學生向來嚴厲,也不得不贊一個“好”字——這當然不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字,但絕對是七歲小娃娃能寫出來的最好的字了,至少他沒見過比這更好的。
顏舜華若不是女娃兒,他準會沖著這字將她收為關門子弟。
可惜啊……
顏舜華寫完第二張紙,抬起頭對上程應星滿含惋惜的目光。她眨巴一下眼,說:“先生您是不是覺得我沒有生為男兒身很可惜?”
程應星被逮了個正著,竟有種莫名的窘迫感。他女兒也是極為聰慧的,而且總愛扮作少年出去,每每他與妻子都嘆息不已,覺得女兒若是個男孩的話定然會有大出息。于是見到同樣伶俐可愛的顏舜華,便讓他再次覺得惋惜。
顏舜華說:“我很高興我是女孩兒呢!”她掰起手指數,“我可以撒嬌,可以想哭就哭,還可以穿漂亮衣裳、戴漂亮首飾,把自己打扮得特別好看。男孩能學的東西我也能學會,我能做的事情男孩卻不一定能做!”
程應星哭笑不得:“你說得也有道理?!敝皇撬f的那些事,男孩都不會想去做吧?
顏舜華回到正題上:“我解出來啦,先生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程應星接過顏舜華遞來的兩張紙??粗厦婷苊苈槁榈刈⒔?,起初他還有些糊涂,看到后面他臉色漸漸變了,越看神色越發凝重起來。等將兩張紙都看完,程應星說:“這是誰教你的?”用上面這些簡寫的數字和符號來推演,比起已有的方法不知要簡單多少倍。若是旁人可能還看不出這薄薄兩張紙的意義,程應星怎么可能看不出?
顏舜華說:“道長爺爺?!?
沈云初的心猛地一跳。他忙將顏舜華寫滿的兩張紙接過看了起來,看完以后,他的神色也和程應星一樣凝重。玄冥道人可能看出了顏舜華天賦極好,幾乎有著過目不忘的本領,才會在沈家停留那么久。偏偏玄冥道人教給顏舜華的東西又多又雜,顏舜華又那么小,不是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們可能都不知道顏舜華還會這個。
沈云初深吸一口氣,將玄冥道人的奇異之處娓娓道來。程應星是他老師,這些事他不必瞞著程應星。正相反,有程應星幫忙,他可以更好地護住自家表妹。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上回他不小心在顧成晁那邊露了底,不就招來了魏公明這頭惡虎?他到底還是太小了,做事不夠周全。
程應星聽了,考慮片刻,說道:“我給京城的友人回信,會向他提一提這事。”既然已經被人發現了“高人”的痕跡,還不如讓此事直達天聽,讓別的人不能再打沈家和顏舜華的主意。他那好友曾是天子之師,有著非奉詔亦能入宮面圣的便利,由他將此事告訴天子是最方便的——而好友若是得了這紙上的東西,絕對比他更坐不??!
沈云初朝程應星拱手作揖:“多謝老師。”
程應星是明眼人,哪會看出沈云初對顏舜華真心實意的寵愛與保護。他那女兒是有眼光的,可惜沈云初已有了這么個表妹,眼里哪還容得下別人。
程應星望向顏舜華,說:“既然你真的把題解出來了,我也不會食言。這次答應讓你進書院就一定讓你進,只是你一個女孩兒,住在書院里可不方便,”他故意為難,“晚晚,這事你準備怎么辦呢?不解決的話,我可不能讓你過來?!?
顏舜華眼珠子一轉,笑吟吟地說:“先生家中頗空,不如讓我借住幾天。等年后我姥爺讓人在這邊買一塊地,建個小莊子給我住就可以了。”
程應星:“……”
差點忘了沈家可是通州首富,買地建房都是一句話的事。
程應星說:“好,我這邊還有不少空房,你可以帶幾個人住過來?!?
沈云初候在一旁,等程應星和顏舜華商議完,才向程應星拜年。程應星夫人張羅了飯菜,留他們兩人用了飯。飯后程應星又和沈云初聊了起來,主要是指點沈云初學問上的事。程應星放沈云初出來時,沈云初瞧見顏舜華已經等在外面了,她張著小胳膊如珍似寶地抱著一截大火腿。
程應星夫人說:“你帶了這么多年禮來,我們也沒什么回給你。這火腿是你先生自己腌制的,味道還不錯,剛才晚晚很喜歡吃,所以帶一些回去吧?!?
顏舜華眼巴巴地看著沈云初。
沈云初哪里抗拒得了這樣的眼神?他謙和有禮地向程應星夫人道謝:“那就多謝師母了。”
沈云初彎身將火腿拿到自己手里:“我來拿著。”
顏舜華心滿意足地和程應星夫人道別。
外面下起了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