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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初望著顏舜華。這一系列舉動,可沒讓他忘了剛才的問題。顏舜華愛玩愛鬧,什么事都喜歡摻一腳,可她雖然從小喜歡叫人讀書給她聽,卻也還沒到足以與人書信往來的程度。
顏舜華瞧出沈云初眼底的懷疑,嬌俏的鼻子微微皺了皺,唇角也不高興地撇下,一臉的不服氣:“云初哥哥你瞧不起人。”她眼睛亮亮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云初哥哥你去書院那么久,我早就能寫很多字了!”
沈云初聽顏舜華這么一說,覺得也對,本來顏舜華底子就不錯,學個兩個月能寫信了也很正常。他溫聲道歉:“晚晚說得對,是我不對。”
顏舜華這才滿意,不再繃著小臉蛋兒。她半真半假地說:“其實寫信來的人我不認識。”
沈云初眉頭一跳。
顏舜華說:“我聽人說,有個人住在京城慈孝寺,咳血咳了幾個月,一直沒好。我想起道長爺爺跟我提過,我們這邊有一味藥叫‘血見愁’,看著不起眼,也沒在本草里面出現過,但對血癥非常有效。”她目光灼灼,沒有絲毫心虛,“所以我就叫卓然采了一些,托鏢局的人送到慈孝寺。”
只要有錢,鏢局的人不會介意跑這一趟。
沈云初聽了這番原委,已經信了大半。他沒追問顏舜華為什么要這樣大費周章地送藥到京城,他了解自家表妹,自家表妹好奇心最強,同情心也最強,知道別人生病痛苦后給對方送點藥,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要是不送才不正常。
沈云初說:“那他怎么會給你回信?難道你還留了別的話給他?”
顏舜華說:“沒呀,那人找了個小沙彌跟著鏢局找過來,正巧遇上我們。那小沙彌很聰明,和我們說了說話就猜出藥是我讓人送的,把那人讓他捎來的信給了我。”
沈云初雖然少年老成,管的事卻也僅止于通州這一邊的,京城事務還沒輪到他來插手。關于東華郡王的事是皇家秘辛,不刻意去打聽一般是不會知曉的,沈云初一時也想不起有什么人住在慈孝寺。
來的是個小沙彌,對方莫不是個大和尚?
沈云初說:“晚晚,我能看看他給你寫的信嗎?”沈家人對顏舜華一向放縱,她愛做什么都隨她,只在旁邊稍加引導。但事涉京城,沈云初不得不慎重以待。
顏舜華也沒在意,把信給了沈云初。見沈云初凝神看信,顏舜華不由想到東華郡王把信寫成純粹的感謝信、沒有提半句別的事,是不是料到她年紀還小,其他人或許會想看她的信?
那家伙做事還是這么細致認真。
顏舜華正想著,沈云初已把信看完。信里寫的東西沒什么特意之處,令沈云初比較在意的是上面的字蒼勁有力,宛如青松立鶴,清致高遠。透過這薄薄的信箋,他腦海里浮現出了對方隱約的模樣。
這絕不是一個“大和尚”。
正相反,此人心中有大抱負、大志向,更有大氣魄。
以字觀人雖不甚可信,沈云初卻莫名地慎重起來。他將信折好,神色如常地還給顏舜華,心里卻已打定主意:等會兒一定得托人好好查查慈孝寺住著哪些人。
但凡與顏舜華有關的事情,沈云初覺得再怎么慎重都不為過。
京城乃是是非之地,他可不能讓顏舜華不明不白地卷入風波之中。
*
年關將近,京城格外熱鬧。
京城顏家卻籠罩在一片愁云慘霧之中,不久前長子顏正卿歸來,他在南邊政績斐然,得了圣上的豐厚賞賜。這本該是喜事,等顏正卿回到家,發現本該在夏天就該去接回的女兒,至今都還不見蹤影。
找去接人的人一問,對方陰陽怪氣地說:“你女兒不稀罕回來。”
顏正卿追根問底,才知道他們嫌夏天酷熱,根本沒有動身。到深秋天氣涼了,他們才不慢不緊地去通州。一路走走停停,好吃好住,等到了通州那邊已是冬天,又碰上沈大郎高升,自然是接不到人的。
不僅接不到人,還讓沈家人覺得顏家是知道沈大郎高升后才去接人的,根本沒給他們好臉色看。
回來之后這些人心中不忿,直說顏舜華野蠻無禮,像極了她母親。
顏老夫人也就歇了再派人去接的心思。
她可不想接個這樣的孫女回來礙自己眼。
顏正卿聽完了,一語不發地出了家門。圣上的賞賜到了,顏家上下都出來領旨,獨獨不見他,幾番找尋之后才知道顏正卿竟獨自騎著馬北上,往通州的方向走了。
傳旨太監等來這樣的消息,冷笑一聲,拂袖而去。顏老太爺去世之后由顏老夫人掌家,顏家的日子是越過越糊涂了。如今圣上對沈家可是厚愛至極,顏家不僅不想想如何修復這寵關系,竟還擺著世家大族的架子!沈家那邊顯然硬氣得很,若這顏正卿不親自去,怕連父女之情都要斷了。
傳旨太監走了,封賞的旨意也沒留下。
顏家人臉色發青。
什么時候開始,連個內侍也敢朝他們甩臉色了?
顏老夫人捏緊手中的繡帕。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啊。
她熬了這么多年,斗下了那么多妾室和庶子庶女,那老不死也死了,她終于可以隨意拿捏家中所有人。為什么最應該聽她的兒子卻不聽她的話,非要娶個掌廚的女兒,那女人死了還不肯續弦?現在還為那女人生下的賤種給她難堪,連圣上的旨意都不接就走!
接吧接吧,接回來吧。他總不能一直呆在京城,等他去任地了,那賤種還不是由著她揉扁搓圓。
顏老夫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二房、三房的人看了,對視一眼,都默契地不說話。以前有老大媳婦在,顏老夫人對她們還不錯;后來老大媳婦不在了,顏老夫人開始看她們不順眼了,經常變著法兒為難。
她們苦不堪言,回娘家說起這些,總算知曉其中原委:原來顏老夫人是顏老太爺的表妹,出身寒微,少時寄住在顏老太爺家,竟與顏老太爺私相授受,懷了顏正卿這個兒子。結果顏老太爺母親以“此女品行不堪”為由,為顏老太爺另娶了新婦,等顏老夫人肚子都顯懷了,才勉強將她抬為妾室。
顏老夫人熬了十年,熬到了顏老太爺母親和顏老太爺正室病逝,憑借少時的情分扶正,自此之后便事事都愛擺架子、論氣派,生怕旁人不知她是當家主母。
因為自己出身不好,所以兒子要娶出身不好的沈寶珍時她氣得差點當場暈厥過去。如今沈寶珍不在了,她最看不順眼的就是顏舜華這個孫女。在沈家人將顏舜華接走之后,她臉上的笑容都變多了。
其實,不把人接回來也許更好一點。二房、三房的人都在心里暗暗想道。
沈家如今要起來了,沈家人又寵著顏舜華,比回來要好多了。
顏老夫人心情不好,也懶得和二房、三房的人說話,擺擺手讓她們回去。
二房媳婦身懷六甲,年后就要生產了,小院里的人都忙著備產,比她這正經孕婦還緊張。她揉了揉肚子。丈夫不是顏老夫人所生,顏老夫人雖看她們二房不順眼,但反倒不怎么管他們,大多時候都是眼不見為干凈,把她們打發得遠遠的。比起大房那邊,二房的日子可要舒坦得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