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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見他們冷得直搓手,心里也著實不是滋味兒,叫他們在這兒先等一等,轉身便跑去經師堂了。
沒多久,他便帶著兩個助教跑回來了,還將這些人引到國子監的大殿中先休息休息。如今外頭天寒地凍的,助教還真怕將這些人給凍出個好歹,若是真的病了,好事兒可就成壞事兒了。
膳房的大師傅也早早地就被人給吵醒了,動火的聲音太大,等他睡眼惺忪地從屋子里出來發了一頓火后,方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方才膳房得了吩咐,說要熬幾鍋熱粥,再送些熱水過去給那些鄉下人備著。
大師傅被人早早地弄起來,心里也有點悶氣,一邊看他們干活,一邊嘟囔:“正經要做事的幾個學生沒見到人影,咱們這些做雜活的反而都被使喚上了,這叫什么事兒?一群鄉下人罷了,給他們喝口水就不錯了,還熬粥?”
一年輕的助教經過,恰好聽到了這聲抱怨,氣得直接調頭走人。怪不得國子監有先生要將這人給換掉,想請新來的幾個師傅做主廚。看來,還是先生們慧眼識人,這大師傅眼高手低,毫無同理心,在國子監應當待不長久了。
盡管大師傅不樂意,但是膳房的其他人還是不敢耽誤,連忙就將熱水給送來了,粥也在熬煮,沒多久也一道送到大殿中。
眾人排著隊領到了一碗熱乎乎的米粥,被凍得僵硬許久的身子終于暖和了起來。他們不敢跟國子監的助教們多打聽,甚至連開口問話都覺得不好意思,等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塊兒后,才敢小聲地討論起來。
“方才天黑,只瞧見外頭的路鋪得好,別的都沒瞧見。這樣好的路,我在縣城里都沒怎么見過。”
“路算什么,這大殿才好呢。”
眾人都記得自己先前被帶進來的時候是如何誠惶誠恐。這地方,跟皇帝陛下住的宮殿差不多,雖然他們沒見過皇宮,但感覺也就如此了。地方大不說,還格外有氣勢。怪不得這里的讀書人日后能有出息呢,整天住在這樣的好地方讀書,耳濡目染的,哪里是他們鄉下孩子能比的?
其實他們鄉下孩子也是有能來國子監讀書的,但都是非常聰明那一撥,生下來就得是人尖。他們村里沒有,不過同縣有一戶人家的孩子考進去了。這樣拔尖兒的孩子,一百個里面未必能有一個,但是到了這國子監中,也只是尋常。
等到宋允知照常起身后,才聽三皇子急急忙忙領著蕭寶玄跑過來,說那群人已經提前趕過來了,如今在講學的大殿中候著。
宋允知這才想起自己的疏忽,他早該想到的,住得遠的需得提前一兩日動身才行。宋允知本來以為他們會下午來,或者是晚上來都來得及,反正種菜又不難學。但實際是,這些人生怕錯過了好時候,也生怕自己來得晚了引得國子監不滿,處處小心,以至于早早來這兒受凍。
他敲了敲腦袋,懊悔不已:“下回還是該準備妥當才是。”
剛敲完,便看到蕭寶玄腳下的鞋子有點古怪,小家伙也感覺到不舒服了,兩只腳一直在動來動去。
宋允知無語:“誰給他穿的鞋子?”
三皇子還有點得瑟:“我。”
他身邊的太監過來傳話后,三皇子便將蕭寶玄的被子一掀,直接將弟弟給弄醒了。本來是趙公公在給蕭寶玄穿衣裳,但是三皇子嫌他穿得太慢了,眼瞅著衣裳都穿好了還在那兒選靴子,磨磨蹭蹭、慢慢吞吞,三皇子實在是等不了,隨便抄起一雙靴子給蕭寶玄套上。這還是他第一回 給人穿鞋呢,平日里都只有旁人伺候他的份兒,他哪里伺候過別人?這大概就是父皇口中的兄友弟恭了,三皇子都把自己給感動了。
宋允知無情戳破他的感動:“你穿反了。”
三皇子愣住:“有嗎?”
宋允知翻了個白眼,剛好洗漱完的江亦行輕笑著將小孩兒抱起來放在床邊,將穿反的靴子重新換正了。他之前照顧允哥兒經驗豐富,這會兒照顧一個更小的,也全然不在話下。
蕭寶玄被抱下去后,走了兩步,重新揚起笑臉:“舒服啦。”
宋允知摸了摸他的頭:“下次不舒服直接說就是了。”
蕭寶玄沒吭聲,他跟兩個皇兄關系都不算親近,這還是三皇兄第一次主動抱他,蕭寶玄本來想提醒他鞋子穿反了,但趴在皇兄并不寬廣的肩膀上后,愣是忍住了。
換好靴子后,蕭寶玄偷偷看了一眼皇兄,發現對方壓根沒有生氣,只是一直在催促允哥兒弄快點兒,別叫人久等了。就連賀延庭跟隨春生等人他也沒放過,想著今日人多,擔心人手不夠,也讓他們跟著一道。
三皇子喋喋不休,一直在耳邊嗡嗡嗡,宋允知被催急了:“知道了,催命啊!”
三皇子還不曉得自己有多煩,仍道:“知道急你還擦面脂?”
男子漢大丈夫,搞得這么秀氣干什么?
宋允知都氣糊涂了,冬天不擦面脂,生了凍瘡被吹皸了就知道好歹了。
就擦,氣死你!
江亦行順手接過允哥兒的面脂,三兩下功夫便給他擦好了,回頭跟三皇子道:“小孩子臉嫩,是得好好照顧才行。”
蕭寶玄認真地嗯了一聲,他也擦,他跟允哥兒都是香香的,三皇兄身上則臭臭的。
宋允知都懶得解釋了,他之前如何威逼利誘這小子也不肯動,直到被陛下夸了兩句之后卻比誰都要上心。該說不說,這小子還真是現實得很。
等到宋允知等人前去大殿后,才發現先生們已經到了。
陳素跟薄修德正在同這些老鄉說話,老鄉們得知二人身份后,本來不敢亂說,但是后來見兩位大人待人客套,身上也沒有那股子官腔,心里莫名安定不少。再聽他們問話也只是尋常,不過是今年收成如何,家中可有子弟讀書云云,都是他們能回答得上來的,因而后面說話也正常多了。
陳素從前也是鄉野出身,家中條件比他們還不如,聽到他們家中子弟大多務農,也不識得幾個字,心中不免悵惘。
他們教書育人終究是有限的,能讀得起書的孩子家中總有些積蓄,不至于一貧如洗,真正窮苦的人家是供不起孩子讀書的,且窮苦人家的孩子,若非早慧也認識不到讀書的好處。
陳素不能片面地鼓勵他們讀書,畢竟讀書這條路開銷太大,收益卻不多。但愿有朝一日朝廷能多給些款項,能在各個鄉里興辦學校,哪怕只是教孩子們認識幾個字,算得懂賬本,便已經很不錯了。陳素心中有了主意,打算過些日子去探一探陛下的口風。
朝中不是沒錢,只是舍不得在窮人身上花錢罷了。
說話間,宋允知幾個人到了。陳素笑了笑,指著小弟子:“今日帶你們學種菜的人到了。”
眾人回頭,卻見是幾個半大孩子走了過來,其中兩個年紀實在是小,一個五六歲左右,一個瞧著似乎才三歲,只怕連話都說不全乎。
他們教?
眾人面面相覷,是不是弄錯了?
三皇子見他們不吭聲,不樂意了:“這回菜地的法子便是我們允哥兒想出來的,我們幾個則一路幫忙,難道還教不了你們這些門外漢?”
三皇子往常居高臨下慣了,這會兒即便壓著聲音也透著一股張狂勁,眾人再不敢質疑,一路跟著宋允知等人去了國子監后院。
此處什么都沒有,一眼望去空蕩蕩的,只有密密麻麻的草席蘆葦。眾人本來還疑惑,忽然見那位宋小學子翻開了一塊草席,露出鮮嫩水靈的菜葉子出來。
“真的是菜!”他們一窩蜂地都圍了過來查看。
也虧得這兒地方大,菜圃又多,宋允知事先叫他們分散開,否則他們一齊涌上來還真是怪嚇人的。
菜是真菜,往下探還能摸到泥土,菜根依稀能感知到一股熱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