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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又往前行了兩步,忽見一中年男子從草叢中鉆了出來,見了外人,那人面上驚慌不已,作勢要逃竄,卻被蕭寶玄帶來的侍衛一把擒住。與此同時,林子里又傳來陣陣啼哭,這下眾人都聽到了。
男子面如死灰。
宋允知打量此人,心間一沉,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他也不愿意把人想得這樣齷齪,但又覺得只有這個可能了。
半晌,侍衛從里頭抱出來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女嬰。蕭寶玄見孩子哭鬧不停,鼓著臉頰氣惱地質問:“你偷了誰家的孩子,竟將她扔在深山?”
宋允知思緒被打斷,不得已提醒小寶玄:“這應當就是他的孩子。”
蕭寶玄跟謝蘊都沒反應過來:“既是他自己的孩子,為何還要扔掉?”
虎毒不食子,這顯然有悖于常理。
跪在地上的男子麻木了許久的腦袋清明起來,只因他發現幾個孩子出身不俗,遂連忙磕頭:“請諸位小公子行行好,將娃兒帶回家里養吧,小民家中已有三個孩子,又無田產,只能租田糊口,實在是養不活了。”
謝蘊覺得難以接受:“所以你便要將她丟在山野中,任其等死?”
說話那人自知有錯,只伏在地上,一言不發。不丟,他們也養不活。
蕭寶玄跟謝蘊都感覺事態棘手,隔了一會兒,蕭寶玄扯了扯宋允知的衣裳,天真地問道:“若是給他們家一點錢,能讓女嬰平安長大嗎?”
宋允知將手搭在他的腦門上,這是先生經常對他做的動作,如今宋允知終于也能對別人做了。他學著先生的模樣,語重心長道:“只怕是不能,日后家中困難,他們還會將這孩子扔掉。”
能扔一次,就能扔第二次,宋允知不相信這些人能善待兒女。
地上的中年男子不敢反駁。
宋允知于是給他們倆解釋起來,棄嬰是風俗,他前兩日看地方志記載時,發現許多地方常有棄嬰、溺嬰現象,凡家中貧困者,不問男女,生輒投水盆中殺之,男多則殺其男,女多則殺其女……這原本只是書中的記載,但是眼下竟然投射成了現實。那在他們不知道的情況下,還有多少無辜慘死的嬰孩兒?宋允知想想都不寒而栗。
蕭寶玄糾結一番:“那送到慈幼局呢?”
這是專門收容孤兒官辦救濟點。
宋允知撓了撓頭:“估計也過不好,里面挺復雜的你去過便知,不少孩子能否平安長大都難說。”
臨州也有慈幼局,他祖父跟父親不知道砸了多少錢,年年砸錢,年年修繕。慈幼局里不少官吏貪腐成風,救治的小孩兒生活困苦不堪,后來錢給多了情況才好些。臨州的慈幼局如此,京城應當也不遑多讓吧。從前他們宋家有錢,再多的孤兒寡母也能資助,但是現在不行了,他跟他爹都是窮光蛋來著,夫人也不富裕,賀延庭更是比他還窮。
蕭寶玄連著兩個期望都被無情戳破,有點受不住打擊,他畢竟只是個三歲的小孩兒,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許久才囁嚅道:“那將他們帶回去養呢?”
宋允知無情地發動致命一擊:“那自然可以,但是天底下這樣可憐的孩子何其多,你能帶回去養幾個?”
事實就是,貧困人家的小孩兒,尤其是女孩兒,想要一生平安太難了。
蕭寶玄愣怔地望著宋允知,隨即低下腦袋。
邊上的謝蘊拿出帕子給他擦拭止不住的眼淚。謝蘊也不忍心看到表弟傷心,可現實似乎真的是這樣殘忍。
真是個小可憐,宋允知把小孩兒給弄哭了有點于心不忍,下意識道:“其實,也并非沒有解決辦法。”
蕭寶玄跟謝蘊再次抬頭,期待寫在了眸子里。
宋允知感覺壓力巨大,背著手一番搜索枯腸,可是書到用時方甚少——
開荒?江南水鄉一帶的荒田不多,開荒本身的成本,遠高于佃農租種的成本。
給田?不現實,地主會鬧翻天的。況且只要是土地私有,兼并便永遠抑制不了。而且他記得書上說過小農經濟十分脆弱,尋常農戶即便一生勤奮攢些田產躋身小地主,可只要一遇上天災人禍立馬破產,等到田產被典當,又只能依靠佃地主的田謀生,如此循環往復……
眼瞅著這小孩兒眼巴巴看著自己,宋允知絞盡腦汁一通苦思冥想,可算找到了點看似有用的辦法,宋允知忙不迭道:“有了,可以培育良種,改進生產工具!”
蕭寶玄淚眼朦朧地看著對方,怎么培育?怎么改進?
宋允知拍手:“農具的改進可以提高耕作效率,即便沒有牛也能耕種,繼而降低生產成本;土地改良跟圍田可以提高土地利用效率;閩州一帶可以一年兩到三熟,若輔以稻種改良,可大幅增加產量。不過這得看朝廷的意思,若是朝廷愿意選拔農學人才,舍得費些錢財心力,自然數不清的能人前赴后繼為朝廷效力。”
宋允知只能在有限的范圍內提供方法,說完之后嘴快又加了一句:“其實海外還有不挑土壤、不挑水源的好種子,即便種在山里都能活,若是弄過來還能養活更多的人。”
蕭寶玄眼睛亮晶晶,他毫不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畢竟今兒一天,他已經從宋允知嘴里聽到太多新奇的事情了,只要是允哥兒說的話,肯定是真的。“海外良種”這四個字,深深刻在了蕭寶玄的腦海中。
宋允知哄好了愛哭鼻子的小屁孩兒,趕緊帶著人離開了,生怕他再哭鬧起來。這么小的孩子真是難纏,動不動就哭。
系統覺得匪夷所思,他還有臉說別人愛哭?
一群人來去匆匆,女嬰還在侍衛手里抱著,那跪在地上的男子且讓他跪一會兒,誰也沒搭理過他一句。
下山之后,宋允知立刻被賀延庭等人圍了起來。天知道方才賀延庭忙完后沒瞧見允哥兒有多慌亂,雖然陳大人再三保證,賀延庭還是擔心不已。這會兒見到允哥兒那小子大搖大擺從后山上下來,賀延庭氣得真想將人揪過來狠狠打一頓。
宋允知提前感受到了威脅,還不等賀延庭開口,立馬將女嬰抱上前。
國子監眾人都不約而同圍過來,賀延庭驚疑:“你們出一趟門,還拐走了別人家的孩子?”
宋允知撅著嘴,為自己分辨:“什么拐走,這是救回來的棄嬰。”
他三言兩語便將山上的事解釋清楚。
眾人一時都沉默了下來。
陳素見這孩子仍在啼哭,趕忙抱著孩子去附近的農戶家中借了點米湯喂下去。女嬰也聽話,喝了米湯之后便不哭了,乖乖倚在陳素懷中。
閑聊時,這家農戶也感慨萬千,道京城這邊棄嬰還不算太多,畢竟天子腳下,尋常人家雖然不富貴但也沒到吃不上飯的地步。偏遠些的地方才可怕呢,孩子生下便溺死了,只因實在養不活。
今兒跟過來種地的學子望著一無所知的孩子,心里都不大好受。
宋允知依靠在先生跟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先生喂娃娃。棄嬰這種事在任何年代都有發生,但在貧窮的時候更顯猖獗。宋允知捏著女嬰的小手,難得陷入了迷茫,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才六歲。
系統:“你不是有種地天賦嗎,去試試育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