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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川瞇起眼,好似很高興地笑了:“她的信香呀,媽媽。你瞧,就算她嘴上堅決不認……”
桑黎嘆了聲氣:“您這樣漂亮,她不會不動心。”退出去時交合處翻出淋漓的水聲,她轉了轉手臂,把靖川圈進懷里。
“您接下來想做什么?”
“做個了結?!本复ǖ溃八偸且暥灰?,一意孤行。現在我把一切送她眼前,她即便不想,也要睜眼,好好看一看。我同她演的戲,早就結束了,不知她在躊躇什么。走或留,她只能選一個?!?
雙腿間的黏膩有些讓人難受,靖川并了并腿,并未清理,亦懶得去管拆下的金線,指尖輕勾桑黎的下巴,彎起眼:“媽媽不要生我的氣……嗯?”
桑黎伸手,靖川便抬起雙臂,任她將腰帶系好。女人的聲音如常低沉又溫柔,也如常藏著點婉轉的嫉妒:“自然不會。您寵愛誰,都是那人的畢生之幸?!?
靖川只是又笑了笑。她走出門,很快那樣的顫抖平復下去,連帶吹滿身體的小小的冷冷的殘忍的快樂,亦出乎意料迅速消散,當真是一陣風。什么情緒仿佛都在她體內留不住太久,惟獨痛苦嵌進骨子里是抽筋剝皮都割不出,久久地寂寞著,她習慣了。但卿芷卻讓這種寂寞再一次沸騰,好似久病的人終于求得藥,執念覆去平靜,牽腸掛肚、五內俱焚,扎了根。她不甘心、不情愿。這一生騙人又犯殺孽,多一項傷人心的罪可再輕不過,不知地獄若講究數罪并罰,是否還輪得上清算這一件。
所以她不在乎后果。
只要那一瞬。
快樂如沙消弭在腳步間,心里竟只剩平靜。一如上一次割斷無數人喉嚨后那般,沸騰過后的死灰。不再怕了。
最壞不過是她離開。最壞不過是她離開!離開才好,別再糾纏,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兩清了。卿芷自己說過的。
雪蓮花香不過濃了一霎便淡去,好似卿芷那一瞬并非欲望促使,而是出于激動失去了自控,才讓信香被勾出。越來越淡,淡得她要垂下視線,如幼獸靠本能尋找母親那樣去以濕潤鼻頭,慢慢嗅著卿芷的蹤跡。忽聽一聲悶響,是劍出鞘的鳴嘯——
不覺間,竟找到卿芷所住的地方。
白茫如霧的劍氣,穿梭過廊道。燈火所照出的金碧輝煌,剎那熄滅。
長廊融入黑夜。
靖川眨了眨眼,抬手擦去頰側被勁風刮出的血痕,手指搭上藏刀處,舔過尖牙。不可避免回憶起那夜血氣與花香綻出了何等馥郁,殺意一度洗刷心尖,幾乎攝去所有理性。夜是她狩獵的開始,而卿芷似乎打算以她最習慣的一種方式,來了斷此前所有柔情。
指尖禁不住顫抖,目光閃動,瞳孔收一線。等半晌,卻不見現身,仿佛那劍風不過錯覺,疼痛亦是錯覺,是她醉在了雪蓮花香里,分不清虛實。腳步如踏在云間,衣衫獵獵帶起風聲,她的心跳回蕩在這片死寂里,仿佛要撲出胸腔,露出鮮紅爪牙。
“阿卿?”
不見回應。門是敞著的,靖川進來時將它合上,免得驚擾他人。她掂了掂手中銀刀,含笑不語,下刻眸色凌厲,忽地一甩。
白光一線,嵌入墻內。
“芷姐姐?!蹦托囊姷?,靖川仍是輕笑著,“怎么,打算同我靜默反思一夜?”
銀刀翻飛的機括聲,聒噪至極。
靖川便說:“我知你看見了,全部看見了?!?
片刻,又道:“卿芷,我說過,我不缺人陪,是你不顧不信,亦不爭搶——”
蝴蝶刀脫了手。腰后悶痛沉沉,霎眼便天旋地轉,跌跌撞撞間被緊按在地。而即便連此刻切實感覺到了冷意,女人的手仍快一步枕在底下,使靖川免于更多疼痛。
激烈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她們似乎終于在這一刻于心跳上達成共振,同樣極快、極熾烈,不過一個是狂喜,一個是憤怒。
靖川冷笑一聲,先開了口:“后悔了?”
她的眼在黑暗中仍能看清,只是那些散落的黑發遮掩去卿芷大半神色,碧色琉璃在旁冷冷搖蕩,顫抖不止,她一雙漆黑的眼亦沉著,溫潤如玉,卻像沉在水里,表面盈盈,下面冷冷地結了薄冰。連憤怒也是這般沉靜,靜到不去細看便好似不存在,好似只是失望透頂。
卿芷嘴唇微動。
時間被拉成一絲一絲,此刻她終于明白之前的寂靜是一種多漫長的煎熬。
她的聲音不易察覺地發顫:“為什么?”
問出叁個字便無法再繼續。為什么這般作踐自己,為什么不惜這般摧折亦要得她這樣一句問話。許多問話都失了意義,此刻她終于徹徹底底知了。
靖川卻是果然誤解了她的意思,笑容淡了許多,說:“因為過期不候,卿芷。”
“說來總出爾反爾的,似乎已經成了你。你說我總騙你,于是那之后我便沒再騙過你,只要你問我盡會說??晌腋牟坏簦揖褪且粋€壞透了的人,你要走又不走利落,叫我苦苦等著。卿芷,你好吝嗇,什么也不肯給我。西域人從前哪怕不講九出十叁歸,亦也要公平交易,我應了你的愿,你給了我什么?”
靖川偏過目光,輕笑一聲:“你是陪我度過了信期,可那也是我求來的。你不是很喜歡我放蕩不堪地求你么?不那樣求你,你哪一次——”
“最初暗算我,將我囚禁折磨,與我……整整幾天幾夜,那個人,是不是你?”
靖川的神色一瞬如在詫異她明知故問,又抬手撫上卿芷嘴唇,輕佻道:“怎么,如今還不明白么……”
她壓低了聲。
“——仙君?”
卿芷的面色蒼白如紙。她早猜到,早便明白了,可仍要靖川說出來。靖川望著她,心里嗤笑之余又想到一樣可能——也許卿芷是想她不認便當作不是,哪怕證據確鑿,哪怕一絲一線全牽向她??芍灰f不是,卿芷便會信了。哪怕只是一個謊。但,實在可悲。是卿芷自己要的,是卿芷要她不要說謊了。
卿芷沉默下去。
太近了。
近到鮮紅與漆黑不過咫尺之遙,近到靖川連那雙漆黑眼眸上閃動的睫毛都能一根根數清。
“怎不說話?”靖川恣意地笑著,“你應當如那時一般,叱我是妖女、蕩婦,不知廉恥……”
她凝望著卿芷的眼。
這雙眼,喑啞、沉冷,似千年的寒潭,不化的雪,清透干凈。
漂亮至極的一對冰珠。
卻慢慢地,碎裂出浮紋,閃動不已。光與影重重,顫抖、晃蕩。
無聲消融。
溫熱的液體,落在臉頰上。
靖川緩緩眨了眨眼,終于反應過來。
卿芷在哭。
“別這樣說自己……”
聲音輕如沉燼,散盡了余溫,黯然低啞。卿芷哽咽了一聲,又道:
“是我放蕩,是我墮落,是我不知羞恥。”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