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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大亂,她有無數脫身機會。
目光,緩緩巡過。靖川似要動了,心陡地上提,緊繃。然而只是她身上衣物,輕輕滑了一點。這被眷顧的圣女,即便傷痕也是靡麗到勾人心魄,烏黑在施針后成了一種艷詭而恰到好處的紫,透亮,蜿蜒半身,隱入衣間。恣意占了她蒼白肌膚。
肩上一處透骨傷痕,正是毒發處。紗布包著,在她玩著刀的時間里,好像又裂開,滲出大片血漬。仔細一看,她手里早被血洇濕。狼藉地潑了滿眼紅墨。
下刻靖川手上又一顫,刀尖劃過指腹,颼一股血,涌流。
心不在焉。
她沒看見么?
望回那雙眼睛。滲人的、惡鬼的眼睛。卻怔住了。
不知多久。
劍收了回去。
她喚她名字:“靖姑娘。”靖川遲遲地,手上停了,應她。她看著就如平時一樣,除臉色蒼白些,好似并無大礙。但卿芷看見了。少女的手,在收刀后仍未止息,輕微地、不易察覺地發著抖。她確認了她此刻正處在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里,一聲不吭,面不改色。她到底是被騙了,還是沒有,已得不到答案。因為靖川連這樣的痛都能忍住,在那一夜卻聲淚俱下地喊痛,對著她,討要。為什么?
真的痛的時候,反而只剩沉默。
叫她心軟嗎?她的棋到底從什么時候開始走,又何時結束、落定?
她問了。
靖川果然沒有回答她,笑著說:“我看不見,阿卿。”她這時才抬頭,露出凌亂的發絲下一雙無神眼眸。沉默過了一息,靖川像明白什么,問她:“你知道?”
卿芷輕聲道:“嗯。”
常人不敢看她眼睛,因為一眼望進,看了是會心悸的。太紅,紅到成一種危險的顏色,是血,是火,一切足夠把人焚燒殆盡的熱烈。她足夠寒涼,夠這艷麗的血與火,反反復復把她灼燒,還未磋磨成灰。
曾很喜愛與這雙眼睛對視。
靖川偶爾也是個不怎么會藏情緒的人,又或者她在她面前開心便是真的開心。至少這種時候,卿芷看著她的眼睛,就知道她高不高興。笑是從彎彎的眼睛里嘴角里長出來的,從聲音里誠實地綻開的。不需她去探究捕捉。對視時就知曉了,她的眼眸不會騙她。
于是也能即刻發現里面沒了光,沉寂下去。盲了。
靖川笑了:“那阿卿幫我個忙吧。”
卿芷道:“你先吃了東西再說。”她把刀收起來。靖川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有,不還也任她了。卿芷握著她的小指,慢慢,像托小貓爪子,舉在眼前,上藥、包扎。掌心指腹被割了幾道,因中毒,恢復大不如前,還滲著血。靖川這才終于感覺到點火辣辣的痛,又貪戀卿芷手上的暖意,忍住了沒抽手。少女的手冷得里外都寒,好似體溫散盡,白得不見血色。
“怎不用靈力了。”靖川問她。卿芷不答話,只剩細細的動靜。一緊,手腕上被打了個結。其實若有心,何不用繭擦過血口,予她更多痛楚。只是卿芷看著似乎連這種興趣都沒有。突兀地,有些心慌。
她既不愛她,也不恨她。
只是在完成一樁交易,做完她的事,便干干凈凈抽身離開,毫不留戀。
聽見碗碰桌子的動靜。靖川抬手,輕輕推了推:“我不想吃。你放心,死不成。”卿芷手上一頓,道:“侍女們眼巴巴叫我帶給你的。看在她們份上,吃一點罷。”
靖川笑了一下:“那你幫我吃了吧,反正她們看到一只空空的碗就會高興。”
卿芷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靖川聞見翻滾的熱氣,料想到是粥湯,卻不合時宜地聯想到那覆在香米上的肉是被烹煮過的尸塊,如今正散發勾人的香味,白胖的、鮮美的,一鍋死氣沉沉的湯。她頓時更沒有食欲,一陣反胃,痛得眼前黑暗里也不停冒著細碎的星。喃喃著,低下頭說:“你先幫我,我再吃。”
片刻后響起放碗的聲音。妥協了?又聽到卿芷說:“張嘴。”要她至少吃一口的意思?真固執。
無可奈何地張口,沒有意料中黏稠的粥湯,落入舌尖的是一抹清甜。靖川下意識含住,甜迅速化開,唇齒間腥的苦的咸的酸的,原本漱口后還殘留著,一下全被蓋過去。是糖。
甜滋滋的。靖川眨了眨眼:“做什么喂我糖吃?”
卿芷道:“中毒口舌生苦,不好受。靖姑娘既然不想吃東西,那就吃點糖吧。”又拿過水杯,等糖化凈了喂她喝些水。
她的動作節制又禮貌,話音沉冷,好似寸寸守界。在靖川心里,一步一步地,貼近了某處。寂寞的、冷硬的地方,短暫作柔軟,化得一塌糊涂。傷口的痛不再麻木,滲出的血滾熱。
痛的、暖的、柔軟的。
這一等便有些久。少女不像平時那樣,急著把糖咬碎咽下。她含著糖球,一點一點抿,一絲一絲嘗。壓在舌下,讓它在唇間一圈一圈滾,直到甜味到處都是,滲入到比唇舌更深更溫熱更隱秘的地處。
好甜。靖川想著,真的太甜了。
喝過水,她才說:“阿卿帶我出去走走吧。”卿芷似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荒唐的請求,正要反駁,靖川卻不容她說,低下眉,分外哀怨:“你這幾天自由自在走得好開心,可我忙得足不出戶。現下終于能歇口氣,連這點小小請求,都不肯允我?芷姐姐,你最嚴厲、最不近人情、最鐵石心腸。”聲聲控訴。
卿芷有點無奈:“靖姑娘這般虛弱,還是不要隨意走動為好。”靖川死纏爛打:“我睡不著又看不見,你還收我刀,我能做什么?那你把臉伸來,讓我摸一摸,摸一整夜。我要好好瞧瞧,你是不是塊冰雕出來的。”
到這種時候,還說得出輕佻的浪語。心狠時刀刀奪命,這會兒竟能一句一句那么孩子氣地求她。余光瞥見靖川手還微微顫著,額上汗水細光閃爍,知她仍受劇痛折磨。
臉上還笑著,眼尾輕佻,眉如彎月。
卿芷實在拿她沒轍,又念近來確實未曾見靖川,一意在離開。結束前人總一身輕,就當臨走做件善事,至于這算不算得善,就看靖川聽不聽她信里的話,從此能去做個好人。
“能下床嗎?”
靖川費力地挪了挪身子。卿芷看她起初還顧著傷,發現使不上力,便開始煩躁,直讓紗布上血痕滲出,不由輕嘆一聲。伸手托住少女腰后,說:“回來換藥。”將她輕輕帶著下了床。
走了幾步,好似歡快不少,剛要邁寬點步子,就險些栽倒。雙腿還不適應,可她若不趕著走一走,痛就不斷翻騰而上。卿芷將她未受傷的一側手臂,搭在肩上。一高一矮,女人便主動彎腰,讓她舒服些。
“阿卿。”
靖川喊著她。卿芷沒有應答,她已溢出了太多心軟,總不能一直由著她。哪知靖川今晚許是因痛而徹底在她面前放下圣女身份,回歸頑劣少女脾性,得不到回答,就一聲一聲,喚個不停:“阿卿。”
“阿卿。”
“阿——卿——”
卿芷只好道:“有什么事?”靖川慢慢被她扶著走,笑吟吟,又喚:“阿卿。”她終于知道她只是在玩無意義的游戲。好幼稚好無聊。卿芷一邊又“嗯”一聲應,一邊留意著腳下。靖川喊完這一聲也滿足,垂下頭安靜了片刻。
忽然說:“阿卿真會照顧人。你師傅和師妹們很喜歡你吧?”
卿芷道:“她們無事放燈游船,有事藏雪山見。”
靖川輕輕笑出聲,聽見雪,才遲遲地,意識到黑夜里紛飛的雪幕不見了。她的雪,從眼里消失,卻來到了她的身邊。她問,藏雪山是你住的地方的名字?卿芷點了點頭,想起她看不見,說:“是,總下雪,很冷。”
“聽起來好漂亮。”靖川聲音悶悶,“我也想去看看。”
可卿芷不會再沖動地說要請她去坐船的事了。雪是柔軟,也是冷的。遙遙記憶里,她捧起一片,指尖通紅,癢里混著痛,滋味并不好,可還是忍不住,去不斷地、不斷地追逐。飄飛的,潔白的雪花。融化在她手心,又在某刻復歸天際飄走。
她們慢慢地下了樓梯,走到廊道上。一股冷風突如其來,迎面撲上。長發飛揚,肩上一暖,又被披上長衣。卿芷仔細幫她系好,末了靖川也不再要她攙扶,能自己穩穩走在地上。
只是她什么也看不見。平日熟悉的,全變黑了。宮殿是什么顏色?漆黑的。沙子是黑的,玫瑰是黑的,天幕是黑的,星星是黑的,月亮是黑的。她看不見所以總歸一切都是黑的。無所憑依的世界。
不過盲了那么幾個時辰,她便連走路也覺踩在棉花上,其實黑暗本該是一種對她來說太熟悉太安心的感覺。靖川心想,卿芷脾氣真是好得過分了。她心無愧意,亦難反悔,因為從來都只有一個道理: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她不會放過她。
正是惡念紛雜之際,卻有很溫柔的觸感,輕輕拂過手背。卿芷的聲音,似遠似近,傳來:“牽好。”
不是手,是她的袖角。
微涼,細軟。捏在手里,如攥住一小片細雪。
胸腔忽的,發了悶。卿芷走得不疾不徐,她亦步亦趨。只是先前僅以視線,隔著一段追不上的距離,此刻是她牽著她,慢慢走。夜里冷冷的空氣拂了面,大股灌入,洗過爛濘如泥漿的體內,如一片片刀割過,凌遲地,切碎了她的心肝肺腑,在里面再撒一把細沙。靖川疼得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取而代之的是更劇烈的疼痛。她站定了,卿芷回過頭,低聲道:“回去吧。”
“不要。”她抿起唇,固執地,要她繼續走。月明風清,縱分毫不入眼簾,亦珍惜這片刻如同自由的感受。卿芷也抿唇,有點兒不忍了,便一言一語,與她細細描述這夜是什么模樣。她說,月光很好。如她所料。又說,天上有點星星,若隱若現。話音落下,伴著輕輕一聲,腥甜蓋了清風,從唇里涌出。一瞬如踏在死亡邊緣,臉色蒼白,血濺落,靖川步履搖蕩。她卻還是不肯回去,躲過卿芷伸來的手,牽著她袖角,胸口不斷起伏,仍要留在這里。
卿芷望著她,一霎,心涼得透徹。她終于發覺了她此刻已不是一種正常的狀態。靖川唇角微揚,話語印證猜測:“阿卿,我好像看到月亮了。”她雙眼確實盈滿了月色,是白紗籠罩。很快她又輕聲說,下雪了。
如燃燒生命,換來紛紛蒼白塵屑。虛幻的快樂。
——卻隨著手中消失的袖角,驟然斷裂。
雪紛至沓來,不是她追逐,是它們將她困住。不安的風,席卷。靖川站在原地,無措地,兩手空空。黑夜一片寂靜,她找不見方向,哪處都是一片虛無。她去哪了?那么輕的腳步聲,稍稍出神,就再尋不見蹤跡。
她第一次恨卿芷走路時悄聲無息。
靖川喃喃自語般,低喚:“阿卿。”
沒有回應。眼盲后的世界,那么狹窄,她看不見,只得徒勞地伸出手。摸得空空落落。
那些一直忍著的痛,終于爆發出來。靖川聲音提高了些,在濃夜里,寂寞地回響。
她顫抖地喊:“卿芷。”
回應是寂靜。靖川慢慢往前,走了兩步。
眼淚靜靜地淌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哭,大概是太痛了。可她是不因為痛掉眼淚的,很早就不會了。風把淚水吹得冰涼,滾落。她眼角濕紅,終于在此刻像個被丟棄了的孩子,只知道站在原地掉眼淚。
雪蓮花的冷香,幽然遞來。一縷,搖搖蕩蕩,流雪回風。已足夠讓人心安。
靖川鼻尖發紅,臉上盡是晶瑩淚光,濕漉漉的。她沒問卿芷為什么忽的松了手又要回來,似失而復得緊又小心翼翼緊牽女人袖子。卿芷沒為她擦眼淚,亦不喊她別再掉淚,似打算耐心地等她哭完。良久后,才輕聲問:“想不想看星星?”
這時候雪還是月亮都不見了。靖川悶悶地小聲說:“想。可我看不到,我不知道,要多久能好。”
要是永遠看不見了該如何?要是她從此生不如死,又該怎么辦?
袖角又被抽走,但女人很快牽起她的手。兩人面對面時,雪蓮花的冷意、獨屬她的淡香,輕輕柔柔纏繞。卿芷指尖在她手心滑動,畫下一道彎:“這是月亮。”又點了幾下,輕輕地。
“這里有一顆,很亮。這里也有,有點黯淡了。這里,聚在一起,一閃一閃……”
她傷痕累累的手心,成了一片夜幕呢。卿芷說,也許這顆叫阿亮,這顆叫阿閃…靖川忍不住笑了,漣漣淚水也止住,又恢復平日玩笑語氣,揶揄她好不會起名。卿芷也很輕地笑了一聲,說:“是不太會。”
又道:“不過很快,你就可以親眼看見它們了。”
哭完后一身輕許多,雙眼也疲憊得要睜不開了,困意姍姍來遲。卿芷便牽她回到寢殿,一步一步。
盡管看不見,靖川卻仍回過頭,望向天際。月光是沒有溫度的,但她今夜清晰地感受到它落下來,輕輕地,覆在她身上。
良夜寂寂。她想她會記住,比任何時刻都更久、更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