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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已遍野。
金亮的輝光成漫天簾幕,攏得四野朦朧。昏暗的,黃沙滾涌。幾道烏影抖落到扶手,冷冷的血紅眼珠,盯著走過的異鄉來客。倏地,發出尖叫,像七零八落的筆畫,組成一個字,凄厲飄搖。
圓融的太陽,落在西邊。鮮紅晃蕩。
呼嘯的風里,卿芷望見下面炊煙裊裊。士兵暫歇。偌大城池,想必圣女比她更常站在這高處睥睨。想到她一人扶著廊柱孤伶佇立的模樣,油彩般,剝開是無盡無止的寂寥。她身邊分明是那樣喧囂,是不缺人陪伴,更不缺人愛的。
像一場雨,一場雪,于西域來說舉世罕見,卻也并非必要。
她只是感到她仿若缺著什么。
步履變換,已到少女歇息的寢處。出乎意料,并無太夸張規模。托雅說,仙君是圣女大人心尖上的人,她應允你來的。卿芷聽了,并無多少高興,仿佛靖川說的“最好”“最喜歡”,總隔一層她看不清的膜。她不知曉這是因少女心尖上的人總在變,那自幼跟她身邊的小侍女也不過是在無心說著一句哄人的話。她當然不曉得這對一個異域人意味什么。
推門而入。
缺著什么?一想,她頭一回來呢。靖川卻自由占據她住的那處,氣息近來淡了幾分。首先無聲示威的,滿墻刀兵,樣式不一,琳瑯滿目。靖川喜愛刀,不僅袖珍精巧蝶刀,眼前掛唐刀陌刀東洋刀彎刀長刀,種種,銀光奪目,是她喜歡得緊,百般愛護。也許像他人見含光如見自己,如今看這一眾刀,腦海中猶如驚鴻一瞥地,現出少女握著其中一把,刀光如月下的銀河,銀河彼岸潑灑開滾熱的曼珠沙華。金鏈繚亂作響。
再一轉頭,是另一面墻,掛了幅畫。畫正正好被深紅絨布遮嚴實,惟左下角被浮起露出油彩,如紅帷幔下正無聲進行的一場盛大演出,她是混入場子的人,它在邀請她,窺一眼這秘密。
卿芷有一種直覺:若看一眼,便知曉靖川究竟缺什么了。
指尖抵上那一角,再往上,差一步,攥住簾布。一扯……身后少女的呼吸聲,寧靜又綿長,夢語都沒有。
卿芷放下手,嘆了一聲。她俯身,柔下聲音:“靖姑娘。”托雅說她脾性大,尤其醒時。只喊一聲,不足夠,她望定少女,眸光慢慢地軟了些——真是沒什么睡相。枕在自己的臂彎里,發絲凌亂,溫暖地圍住臉頰。手輕顫,好像比起睜眼,更早是能握住一把刀,這樣警戒。眉蹙著,睫毛如靜止了的蝴蝶。
被子纏得亂七八糟,好歹遮住了肚腹,不會受涼。卿芷等了會兒,又喚:“靖姑娘。”
靖川終于肯動了,卻是呼吸一滯,伸手,好不耐煩地,把卿芷一攬。半夢半醒。僵持片刻,還是松懈了,被攬得跌在床上。靖川舒舒服服往她肩窩一貼,鼻尖微動,竟又呼吸平穩下去。
仿佛她的氣息,被劃進一個安全范疇。
她也認出她來:“唔,阿卿。”
哀哀地又叫:“芷姐姐……”悶悶哼一聲,喃喃著再睡會兒。
卿芷低聲說:“起來吧。現在很晚了。”手指碰了碰少女睡得發燙的臉,涼得她張了眼。忿然地起了,兩人整理好衣衫。
煌煌燈火,始終如一。備好的餐食送來,桌上霎時擺滿。卿芷垂眸注視著快速清空的餐盤,忽道:“別吃太多。”
這手握重權的人,竟真聽了話,含著食物咕噥:“再吃一塊點心……”
她說的點心,卿芷嘗過,覺得太甜。不禁又想,會吃蛀牙的。一句“食不言”還沒講完,少女已經飛快咽下食物,忙不迭掂一塊酥點丟嘴里,快得像偷腥的貓兒,挑釁目光如篤定她不敢奪食。
被這幅模樣著實逗得好笑,眼底泛笑:“貪饞。”靖川眼睛滴溜溜一轉,心滿意足,也就不計較她這么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