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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在等好消息嗎?”桃桃這樣問成弈。
好比他們此刻正暴露在機場,卻在等一艘能讓他們隱身的潛水艇。
“寶貝,我們在等回家的航班。”成弈把蔫成一團的小姑娘扶進自己的懷里。很快,自己胸前的衛衣皺著灰成一團。
外面正在下好大的雨,把她們困在了異鄉,困在了外面,困在了這里。
“你回答我個問題好嗎?”成弈摸著桃桃的小手。
桃桃在她懷里蹭了蹭,表示同意了。
“知道‘身受感同’這個詞嗎?”
“嗯嗯嗯”最后化成一股貓哭聲。
過了好久,哭泣的桃桃從成弈懷中抬眼。聲音顫顫:“我們什么時候回家?”
“再等等吧,等機場人員的通知。”
“其實我很難面對,我媽媽。”啜泣,兩行眼淚又開始滾下,“因為我比賽又輸了,我都沒有做過能讓她驕傲的事情可是出發前我爸爸跟我講,比賽不贏沒有關系,因為我不靠著比賽到未來”
成弈撈著桃桃按在自己懷里,她的呼吸在自己胸前起伏,一股堵著心的窒息蔓延到進自己的喉管。成弈半偏著頭蹭了蹭肩頭,眼淚就掛在了她衣襟上,“對不起,桃桃”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一家合樂的叁口拉著行李從她面前經過,小男孩就叁四歲吧,父母雙親都提著他的手腕,在空中小小地蕩了起來。爸爸問還不滿足的小男孩,再玩一次?媽媽說,玩一次就好啦,這里是公共場合。
這個道理她也是想好多年才明白,父母在孩子陪伴成長中扮演的角色是不平衡的。因為,是禮物就是禮物,是戒尺就是戒尺。
成弈捂著半張臉從天倫之樂中走出來。她的心疼和淚水一樣,又滾又燙,帶著咸味兒。搖了搖自己懷中的小身板表示歉意,“對不起,我好像沒有辦法能安慰你。我也很難過。”
“彤彤姐姐”桃桃感到發間的一股濕意,抬頭去尋人。她看到成弈嘟著唇翕張著凝望自己,那種無助無奈無能都在漲紅的眼睛里,發酵。
“我不應該哭,這會讓你更傷心。”成弈仰頭紙巾掩面,破了口氣吹的紙巾落地,“我們一起等好消息好嗎?”
“如果他真的不回來了呢?”桃桃捂住眼睛問成弈。
“會回來的。”成弈扭了扭桃桃的肩膀,把人圈得更緊。
他會回來,以某種特定的姿態,例如21g的靈魂,陪在你身邊。看著你練鋼琴,看著你拉二胡,看著你讀英文,看著你寫奧數,看著你和媽媽鬧嘴,看著你熟睡。你今后人生成長的每一個瞬間,他都不會再錯過了,你戀愛你接吻你結婚你當媽媽你做姥姥,他都不會再錯過了。
立案。失蹤。宣判不了,這就是死亡。一周后,婷婷在證件上仍舊是已婚狀態,但已被默認為李揚的遺孀。行長帶著單位的關心到家里慰問,含蓄表示李經理此前工作中的重大疏漏。婷婷說,走法律程序吧,他的賬戶我都沒動過,該還多少就原路還回多少。
“不過,麻煩對外不要再提這些事情,感謝。”婷婷在送客之前,小聲懇求。
她闔上門后如一團泥被釘在門背后,漸漸地,滴落在墻角。潰不成型,自討苦吃問自己,這也算是清凈了?相當于把婚離了。
“終于把婚離了。”在膝蓋頭上,發出嗚嗚的咆哮聲。
如果真要告別,請留下遺書好嗎?可是為什么沒有?命運的確是一個刻薄的東西。
站在樓腳的桃桃自知,這個房子里發生過的一切,都叫做往日遺憾。
四月的確是一個開玩笑的季節。花開五月,清晨潮濕,沒有骨灰的葬禮。
成弈陪著婷婷選墓地時,銷售人員天花亂墜:對面是xx山,山上有XX廟,山下就是xx河,依山傍水。晨鐘暮鼓遠離世俗煩憂,李先生可以在這里安息。說到底,大家精心挑選的,也就是一棟衣冠冢。
松枝熏出令人不安的氣味,山風送來的香甜茉莉香在清淡的菊花香氣里,顯得不切實際。方盒子里裝著李揚的工牌、鑰匙扣、眼鏡框和留在家里的一根皮帶。板悄悄蓋上之后,法師敬著白酒在叫他入土為安,在通往陰家的路上慢慢走,不要急,不然在他方也是要吃虧的。
石碑上是李揚工作的證件照,他笑不出來,黃色的菊花,襯得黑白照更苦。
桃桃跪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面前的兩根紅蠟燭在風中搖曳,到底是光還是火,逼著她不敢睜開眼睛看眼前的亮。一、二、叁,她在心中默數著,叁個響頭之后,半撐起身子愣住。石碑上的黑色楷書,生于一九七九,卒于二零一九,沒有具體的時辰,化為整整四十。桃桃頂著麻木的膝蓋頭,在最后的道別中,深深下了叁躬。
“走吧,下次來看他。”婷婷和成弈各自拉著她的手,往山下牽去。桃桃回頭順著一塊塊石碑數過去,第二十六個,得記清楚了。
回程路上,成弈坐在父親的牧馬人副駕駛上。路過天然氧吧別墅區時,成父開口了,“我想和你商量個事情。”
“什么事?”成弈正在取胸前的小白花和袖挽。
“成子由六月考完七月初就滿十八,我想把剛那別墅直接寫在他名下。”成父這時候降下了車窗,手指零散搭在窗門上,沾了點兒風又收回摩挲自己的下巴,“南湖那邊的小連層,下周找個時間我轉你名下。”
“你這是在忙著分家?”成弈把悼念物扔進儲物箱。
成父分了一點余光給她,“死不帶走的,攥在自己手里干嘛?”
“爸爸,你知道我在說什么,請不要轉移話題。”成弈重重地扣上儲物蓋。
車輛正撞上減速帶,成弈在顛簸里聽到父親力證,“我是不是要把所有收支都扔到你面前,你才知道閉嘴!”
“你在激動什么?我就是盡子女義務關心你,為什么你老是這樣遮遮掩掩。如果真有什么問題,你講出來,我們想辦法解決。”成弈抓緊安全帶,“是不是失蹤自殺你心里沒數嗎?”
想法辦解決?她手無寸鐵的能怎么解決?成弈莫名覺得這話從她口中吐出,滑稽之極。像是什么,酗酒成命的人告訴你,我明天開始不沾酒啦。
“我有數你又有數嗎?”這次成父直接把車子停在了路邊,路邊的枝丫上零零散散掛著麻雀。
“生意上的事情你懂多少?全交給你你會解決嗎?彤彤你從小就很乖的,不要覺得現在自己長大了能養活自己了就可以為這個家獨當一面。很多條件還是要我們做父母的再努力為你們爭取,你們才能過上當下無憂的生活。小李的事情,大家都節哀順變。他接觸的那些人,我也是道聽途說,我連火門都碰不上,要怎么跟你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