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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潭面倒映的山影漸暗，法陣中日光變化西斜，晚風習習、良夜將至，而那些受邀前來的賓客，亦乘著這股柔徐風意，陸續飛抵藥王谷，叁叁兩兩聚在飛瀑前，低聲交談等待。

儘管是場刻意低調的大典，然圍繞座席布置的靈燭、這個季節山壁水畔生長的花草、飄散于空氣里的濕潤芬芳，整體并不顯得寒磣，反而有種別樣的靜謐溫馨。難得正裝的權鈞，正與一旁的章影隨口閑聊：“說來說去，最終你還是決定來了嘛。”

“我只是顧念萬劍山和藥王谷長久以來的交情。”章影轉開目光：“何況事已至此，還能怎么樣呢？”權鈞笑道：“喂，依你的脾性，可不興學司徒那傢伙彆扭的講話方式……不管怎樣，今日都是辦喜事，等會多少也祝福兩句吧？”

“我當然曉得啦！還用你說？”章影白了他一眼，不過看著已沒大比時那般面沉如霜了。二人剛斗完嘴，權鈞的視線又落至她身側，那名以劍修而言稍顯文弱的女子身上：“郁枚姑娘也特地來了啊？我記得你后來不是自愿跟隨除魔隊，叁天兩頭往魔域去嗎？”

“是，全因當年司徒谷主替我修復靈根，我才能僥倖撿回一命，又得萬劍山收留。脫離世家后，我總在想，自己還能做些什么……”郁枚停了停：“司徒谷主是我的大恩人，恩人重要的日子，我……定要回來親自送上祝賀。”她如此說著，神情卻微妙流露一絲落寞。

“原來如此啊……”權鈞不由得看了看章影，見她回以疑問的眼神，便曉得她壓根對此無感。真是，難免使他想起還是個閑散長老、和司徒在仙界結伴晃蕩的時期，這小子偶爾手癢想醫一醫哪個路倒女修，事后幾乎一定會被對方追著想以身相許，還為此鬧出過一些亂子。呵，明明自己當年拔刀仗義的次數也不少，卻未必每次都有這種效果……

時過境遷，沒想到這傢伙莫名的招桃花體質依舊，結侶之后，應不至于為此爭吵吧？他只略作思索，便蠻不在乎聳聳肩：瞧星華，倒也不像介意此類事情的樣子，且論這兩人之中，誰更愛拈酸吃醋，答案自是顯而易見。這不，方才還見他那叁徒弟，與那名凌霄宗姓饒的弟子遠遠看著，連座席都不敢近呢……

實際上，聞預和饒知選擇默立于遠處，并非是由于忌憚，而是怕靠得太近，或許會再次牽動心頭本該放下的種種感受……不過他們一個終究是來了，一個也終究沒有轉身離去。

而其他賓客，比如同門師兄姐、大自在殿住持道敬、佛子暨簡、合歡宗宗主黃弘本、妙音門門主庾錦兒、星華歷練時的伙伴于庭光和薊映等皆已入席，甚至在十萬大山認識的妖修朋友們，也推派了最擅出入人族地界的鷹妖，叼著重重的賀禮飛來谷中參加。

暮霞已低垂至山谷稜線之下，與當年一般，由擔任司儀的鳳嫚朗聲宣告典禮伊始。石臺法陣前，司徒志約與葉星華靜靜相對：片刻之前，他們才替彼此系妥紅線，腕間的結代表攜手同渡，襟前的結代表兩心不離。二人皆神色認真，身軀貼近、手臂交錯，一彎一繞慢慢系緊，就如他們之間一路走來的緣份，隨著歲月更迭宛轉相纏，直至再無法拆分。

“走吧，星華。”司徒志約柔聲喚道，牽起她的手，葉星華輕嗯回應，與他十指相扣，緩緩踏入法陣。二人身披白羽法袍，沐浴在夜華清輝之中，彷若將要成雙飛升。可儘管眾人所見是潔白如仙的身影，于他倆而言，看著的卻是系緊彼此的殷紅絲線，以及雙方翠眼底掩不住的幽幽光彩……

他們并肩面向東方遠山，行天地拜禮，接著轉向彼此，相互凝望，行交拜之禮。葉星華望向師尊，見他嘴角微牽，那不是面對外人時的習慣性淺笑，而是真心喜悅的笑意，眼中柔情似水，倒映著她希冀的臉。

他扶住她的手臂，輕將她拉向自己，二人幾乎前額相抵，一同低誦誓詞：“自此以往，千秋同度，甘苦與共，不棄不離。”誓詞落地之時，耀眼的光隨即在周圍亮起，將他們籠罩其中。法陣的咒紋如同漣漪般，朝內圈圈擴散，二人腕脈處浮現閃爍靈光的契印，襟前心口隱約透出光暈，那里亦是刻下契印的所在。

葉星華身體涌起一股十分奇妙的感受：不是痛楚，像是契印出現的所在，紅線輕輕收緊了一下，師尊熟悉的靈氣波動一瞬傳入經脈……唔，有點像，雙修的時候？可又不全是那樣……師尊的眼簾微動，應是感覺到了與她同樣的變化，隨后笑意愈深，略緊了緊扶著她的手臂。

“從今往后，我們長此不離，星華……”他低聲呢喃，葉星華不由得仰首貼近，恍惚重復：“從今往后，長此不離……”法陣耀目的輝華又籠罩了片刻，甚至連在場諸人都有種錯覺，這光比過去他們所見任何一場大典都維持得更久……直至光芒逐漸曳散，星星點點飄過水潭，螢火般流轉于席位之間，最終融于月色，結契自此禮成。